她看着那道断口的形状看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在碎片边缘那道卷曲状断口处用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将一段已经完成确认的记录以更低的声音再念一遍:碎片交给你保管。名册确认之后,本将军会亲自安排把它送到他家人手中,你可以用这道碎片来还原他护甲被击穿时的角度,确认那道刀锋是在哪个方向上落下来的。本将军可以在此为你作证,你确实找到了他护甲上缺失的碎片。
年轻士兵在听到血薇的话后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碎片,将它在手中轻轻翻转了一次,使碎片背面的纹理朝向他的视线方向——背面残留着一道细窄的、像是被什么锐器快速划过的痕迹,方向是从左上向右下,在护甲表面形成了一道约两指长的白色线痕。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完成一道完整的确认,确认那道痕迹确实来自他所记得的同一道刀锋:将军,背面那道痕迹的方向和深度,与末将记忆中那道刀锋划过的轨迹吻合。末将确认了。
血薇在他确认完毕后没有立刻移动。她站在原地,紫眸落在他手中的碎片上,沉默了一段时间,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无声的记录。
然后她开口时声音保持着方才的质地,不高不低,像是正在说给碎片本身听:确认完毕。碎片由你保管,在白芷医师完成伤员数据统计之后,你再把它交给白芷医师,放入阵亡将士遗物箱中。她说完后从年轻士兵身前走开,沿着散兵线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在走过大约十步后,她停下来站了片刻,以尽可能轻的幅度调整了腰间的剑鞘角度,使它回到最适合长时间站立的姿势。
在镇魔关城墙上,轩辕澈在主塔顶层站了整整一夜。
他在战斗期间一直站在矮墙后方,以目光确认了城墙前方的整片原野——鼎光覆盖的区域已经推进到了光膜原先的位置,荒原中部的暗色区域已经缩小到了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
他在收到白芷传来的伤亡数据时没有移动位置,也没有低头看手中的澈薇剑,依然保持着面朝裂隙方向的站姿,但在他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城墙上的守军们听到他的声音从主塔顶层传下来,不高,却能通过城墙马道的石壁传导到每一段驻守位置:魔渊边境的战斗已经结束。攻坚部队阵亡将士十七人,重伤十一人。侧翼掩护部队阵亡三人,重伤六人。以上伤亡数字均来自白芷医师经由星火链同步传至的医疗点统计。这些阵亡将士中有来自人界的,有来自仙界的,有来自魔界的。他们在同一个夜晚以同样的姿态站在荒原上,死后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被记录在作战记录册中,与他们的界域和编队无关。镇魔关城墙保持戒备,不需要因为战斗结束而降低警戒标准。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听到他的话后各自调整了自己的站姿。他们握持武器的方式依然保持着战前的高度,但他们的呼吸在确认战斗结束之后正在缓慢地调整到与平时值守相同的节奏,像是正在将自己的身体从战时状态逐层调回常备状态。阵亡的将士已经确认了,重伤的将士也在接收治疗,活着的人需要继续做活着该做的事,包括守住城墙、守住标准、守住那些等待消息归来的家乡亲人。
在医疗点中,白芷在完成对第一排所有重伤员的处理后站起身来。她的手指在结束操作时出现了一道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完成一件事情后需要确认自己确实完成了。
她转过头,开口时声音保持着在药圃中对学徒交代日常事务时的温和节奏,但在医疗点已经安静下来的夜间空气中有一种在伤员的呼吸和医疗组工具碰撞声中依然清晰的质地:阵亡将士的名单需要在天亮前核对完毕,重伤员的状态需要在天亮前再做一次评估,确定是否能够自行恢复。各组的轻伤员已经完成清创和敷药,正在休息,需要每半个时辰查看一次伤口状态。药箱正在重新封装,第二批药品也已经分配到位。天亮前需要把所有的伤员数据合并入记录册,与阵亡名单一起封存,然后等待黎明的到来,看看荒原还会再送来什么。
她说完后在矮案前坐下,面前放着记录册和笔,笔尖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等待她自己决定从哪个名字开始写起。然后她落笔了,以均匀的节奏写下第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在其下方标注了界域、编队和战斗位置,每个字的墨迹都保持着她平日的工整,没有一笔因为夜间的不安而出现颤抖或移位,如同她正在书写的不是一份阵亡名单,而是一道留在医疗点日志中的静默的刻度,标记着那些已经远去的脚步在荒原上留下的最后一行脚印,清晰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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