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带着三分缠绵。运河码头的青石板路被打湿,映着岸边人家的灯笼,像一串揉碎的星辰。阿禾站在船头,看着工匠们给新船装帆。帆布是用百工楼新织的料子,经纬里混了些璇光藻的纤维,据说既耐潮,又能借着海风的力道微微发光。
“这帆,真能跟着风走?”一个年轻工匠蹲在桅杆上,手里的针线穿过帆布,留下细密的针脚。他是陈老汉的侄子,跟着学了三年造船,手上的老茧比帆绳还粗。
阿禾仰头看他,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不是跟着风走,是懂风的心思。就像田里的稻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什么时候该挺直。”
工匠似懂非懂,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帆布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鼓荡,上面隐约能看到织进去的纹路——像稻穗,像海藻,还像北疆草原的草叶。
“阿禾大哥,这帆上的花样,是照着各地的好东西织的?”旁边帮忙的小姑娘问,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是给工匠们暖手的。
阿禾接过茶碗,热气模糊了镜片:“是啊。你看这稻穗纹,是江南的;这波浪线,是深海的;这直愣愣的草叶,是北疆的。织在一起,风就知道,这船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人在等。”
说话间,风忽然转了向,帆布“呼”地鼓起,带着船身微微晃动。工匠们赶紧固定桅杆,嘴里念叨着“好兆头,风帮忙呢”。阿禾望着远处河道转弯的地方,那里雾气氤氲,隐约能看到更大的船只影子——那是来自北疆的货船,载着皮毛和药材,要顺流南下。
“听说了吗?王将军那边,新驯的马能拉着船在浅滩走。”一个老船工蹲在岸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雨里明明灭灭,“咱们这帆要是好用,秋天就给北边送几面去,让他们的船也能借着草原的风跑快点。”
阿禾笑着点头,把茶碗递给小姑娘。帆布上的纹路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些,像是活了过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残声站在田埂上,说“万物都有自己的道,就像船有船的航向”。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这面帆,忽然就懂了——所谓航向,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条线,而是无数人的念想拧成的绳,牵着船,也牵着风。
午后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帆布上。那些混了璇光藻纤维的地方,真的泛起淡淡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银。货船开始装货,听潮稻的种子装在透气的麻袋里,散发着淡淡的米香;还有新印的农书,上面画着如何根据地气调整播种时间,是阿禾和几个老农一起编的。
“阿禾大哥,这书送北疆去,他们能看懂不?”负责装书的小伙计问。
“看不懂就问嘛。”阿禾拍了拍书皮,“你看这上面的图画,北疆的草和咱们这儿的稻子,长得不一样,但扎根的道理是一样的。就像这帆,不管风从哪来,只要心里有数,总能把船送到地方。”
帆终于升了起来,在阳光下舒展如蝶翼。远处的货船鸣响了汽笛,那是北疆来的船要起航了。阿禾的船也解开了缆绳,帆布迎着风,带着船身缓缓驶入河道中央。两岸的人挥着手,喊声混着风声、水声,像一首乱糟糟却格外好听的歌。
阿禾站在船头,看着帆布上的光影流动。他知道,这面帆要去很多地方:北疆的草原,西域的沙漠,还有深海边的渔村。它不会说话,却能把江南的稻花香、运河的水纹声,还有很多人的念想,都带过去。
风又起了,帆布鼓鼓囊囊,像揣了一肚子的好消息。船转过弯,河道变得开阔,远处的水面上,北疆货船的影子越来越小,却在波光里留下了长长的尾迹。阿禾忽然觉得,这些尾迹就像线,把南北的船、东西的人,都悄悄连在了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帆布,粗糙的料子下,能感受到风的脉动,像极了土地深处的呼吸,也像深海永恒的潮音。
(第四百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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