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布,慢慢盖住了渡口。阿禾的船刚靠岸,就被一股混着饭香的热气裹住——那是码头上的人家在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烟打着旋儿,把各家的菜香都缠在了一起。
“阿禾大哥!可算盼着你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自家院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擦碗布。她男人是码头的账房,前几日去江南进货,说是要跟阿禾的船一起回来,此刻正从跳板上往下搬一个大木箱子,脸上的笑褶子里还沾着江南的水汽。
“嫂子,给你带了新出的印花布,颜色鲜得很。”阿禾跳上岸,把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里的料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光,上面印着的稻穗图案,是他看着绣娘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妇人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这花纹真俊!赶明儿给娃做件新衣裳,保准全村都羡慕。”说话间,她男人已把箱子搬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江南的新茶和几匹绸缎,还有一小袋听潮稻的种子——是阿禾特意留的,说让码头的人试试,能不能在岸边的沙土地里种活。
“这稻子真能在咱这扎根?”账房先生搓着手,眼里闪着光。他年轻时也种过地,后来才到码头做账房,骨子里还是惦记着泥土的。
“试试就知道了。”阿禾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南的水土养它,咱这的风也能护着它。你看那船帆,不也在北疆的风里照样鼓得满满的?”
正说着,王石头派来的校尉从另一艘船上跳下来,肩上扛着个麻布袋子,里面传来“咩咩”的叫声。“阿禾大哥,王将军让俺给你带两只北疆的细毛羊,说让你尝尝草原的羊是啥味儿。”
“这咋好意思。”阿禾正要推辞,旁边的老船工却笑了:“收下吧!你给他们送稻种,他们给你送羊,这不就跟走亲戚似的?”
校尉把羊拴在码头的木桩上,羊儿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的白气混着江南的湿气,倒也不显得突兀。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压干的狼毒花:“这是草原上的小姑娘让给你的,说别让南边的人忘了,北疆也有好看的花。”
阿禾小心地收起来,夹在随身带的农书里。书页上还记着他在江南的见闻:哪块地的地气最适合种听潮稻,哪条河的水脉能引到旱地,还有渔民教他的、看浪花辨风向的法子。
码头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归人们聚在岸边的小酒馆里,点了几个家常菜,就着新酿的米酒,说些路上的见闻。账房先生说江南的女子说话软乎乎的,像;校尉说深海的浪比北疆的风沙还懂人心,该急时急,该缓时缓;阿禾则说看到西域的商人用沙枣麦磨的面做饼,又脆又香,打算明年也试着种点。
“你们说,叶真人要是还在,看到咱们这样,会不会笑?”老船工喝了口酒,眼里有些湿润。他年轻时见过叶残声,说那人看着清瘦,却像块礁石,再大的浪也冲不动。
没人说话,但都默默举杯,往地上洒了点酒。酒馆外的风里,似乎传来了细碎的声响——像稻穗在摇,像浪花在笑,又像远处草原上的羊在叫。
夜深了,归人们渐渐散去。阿禾躺在船上,听着码头上的鼾声、远处的狗吠,还有浪打船板的声音,觉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曲子都好听。他摸了摸农书里的狼毒花,又想起北疆的风、深海的浪,忽然明白,所谓归人,从来不是只回到一个地方,而是把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记着的念想,都带回日子里,让日子变得更稠、更暖。
天快亮时,阿禾被一阵鸟鸣吵醒。他走到船头,看见账房先生正带着儿子在岸边翻土,准备种下听潮稻的种子;校尉则在给羊儿喂草料,嘴里哼着北疆的调子;老船工已经解开了一艘小船的缆绳,要去给深海的渔民送新印的《海产养殖图》。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海的咸,也带着土地的香。阿禾深吸一口气,觉得这风里全是归人的话,絮絮叨叨,却又踏踏实实。
(第四百八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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