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商船尾舵旁,拴着串不起眼的物件。最底下是块北疆的狼毒花干片,花瓣蜷成暗红色的小团,却还带着点草原的烈气;往上是片江南的柳叶,被蜡封着,绿得像能掐出水;中间缠着圈听潮稻的秸秆,穗壳上还留着谷粒的浅痕;最顶端是枚深海的彩螺,壳口磨得光滑,能隐约听见里面“呜呜”的轻响,像谁在低低地哼。
船老大蹲在船尾抽烟,烟袋锅的火星明灭时,刚好照见那串物件在风里晃。“这是老陈头的念想,”他往船舷外吐了口烟,“走南闯北的,总得在船尾系点啥,不然夜里做梦,都找不着回家的路。”
老陈头是船上的老伙计,前儿刚在南疆卸了货,就托人捎信说要留在家乡养老。临走时,他把这串物件系在船尾,说:“让它们替我跟着船跑,啥时候磨没了,就当我又陪你们走了一程。”
阿桂划着小渔船从旁边经过,看见船尾的物件,特意放慢了桨速。彩螺被浪打得轻轻撞着船板,“叮咚”声混着他的桨声,像支没谱的调子。“这螺里的声儿,咋听着像码头的潮?”他挠了挠头,船板上刚晒的鱼干,腥气里竟掺了点秸秆的清香。
商船的小伙计提着桶淡水出来,往物件上洒了点,狼毒花干片立刻润出点红。“陈叔说,这花得常沾水,不然就忘了海的味,”小伙子擦着螺壳上的盐霜,“他还说,等听潮稻熟了,让我们带穗新米回去,换下这旧秸秆。”
风忽然转了向,船尾的物件晃得更厉害了,柳叶蜡封的边角裂开道细缝,露出里面浅黄的叶肉。船老大伸手把物件往高处挪了挪,避开溅起的浪花:“可不能让它坏了,这是船上的念想,比罗盘还重要。”
远处的礁石上,守礁人老周正朝商船挥手,他手里举着个布包,里面是刚捡的海虹壳,据说能当哨子吹。船老大让小伙计把那串物件解下来,用绳吊着送过去。老周接过,把海虹壳串在最底下,又吊了回来,彩螺的响里便多了点“呜呜”的哨音。
“周伯这是把他的念想也系上了,”小伙子笑着说,“他守礁三十年,礁石就是他的家。”
船行到河湾时,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正和几个孩子在浅滩捡贝壳。看见商船尾的物件,都光着脚丫追上来,喊着“像糖葫芦”。船老大让船慢下来,小伙计把彩螺摘下来,扔给离得最近的小姑娘。
“吹吹看,”他趴在船舷上喊,“里面有陈爷爷的话呢。”
小姑娘把螺放在嘴边,使劲一吹,里面的潮声混着风声,竟真像有人在说“回家了”。她举着螺追了两步,又小心地系回物件上,生怕弄丢了。
商船靠岸时,码头的人都围了过来。王掌柜摸着狼毒花,说这颜色能染出最好的绛红绸;李医官捏着柳叶,说能入药治风寒;老渡工掂着秸秆,说比他的渔网绳还韧。
“陈叔的乡愁,是把四海的味都系在一块儿了,”老渡工感慨着,他肩上的渔网,网眼里卡着片彩螺壳的碎片,“就像咱码头,南来的北往的,最后都成了一家人。”
小伙计开始卸货,第一包就是南疆的新茶,茶香漫过船尾,和物件的杂味缠在一起,竟格外妥帖。阿禾来领从西域捎的种子,看见那串物件,忽然想起老陈头总念叨的“船跑再远,尾上系着的,终究是家”。
夕阳把船尾的物件照得发亮,狼毒花的红、柳叶的绿、秸秆的黄、螺壳的彩,在金红的光里融成一团,像幅揉皱了的画。船老大把物件系回原位,打了个结实的结:“明儿往北疆走,让这念想也沾点草原的风,回来时,就能带着新米换秸秆了。”
离岸时,最后一道浪打在船尾,彩螺的响里,分明掺了点听潮稻的清香。阿桂望着远去的商船,忽然觉得,那串物件不是系在船尾,是系在每个出门人的心上——走得再远,总有个东西牵着,往家的方向拽。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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