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的水漫上码头第三级石阶时,晨雾刚散了些。水痕像支软毛笔,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晕开,一道叠着一道,浅处泛白,深处发褐,把石阶的纹路浸得清清楚楚,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数不清的日子。
老渡工蹲在石阶旁,用手指量着水痕的高度。指尖划过湿漉漉的石面,沾了层水汽,凉丝丝的。“昨儿的潮痕在第二级,今儿漫上第三级了,”他站起身,往河心望,“这是要连涨三天的势头,得把船往高处系。”
账房先生背着账簿经过,裤脚不小心蹭到水痕,留下个淡淡的印。“这潮痕是河的账本,”他笑着拍了拍账簿,“哪天成潮,哪天落潮,涨了几寸,退了几分,都记得明明白白,比我这账本还准。”
老渡工往石阶上啐了口唾沫,用鞋蹭了蹭,水痕被擦出块浅印,却很快又被新漫上来的水补满。“擦不掉的,”他说,“就像去年冬天,船被冻在码头,潮痕结了冰,开春化了水,那印还在,是河在记事儿呢。”
石阶旁的石缝里,几株苔藓被潮痕浸得发绿,叶片上滚着水珠,像挂了串水晶。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蹲在那里,用手指戳着苔藓,水珠落在手背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潮痕在跟苔藓说悄悄话,”她抬头看,水正慢慢往第四级石阶爬,“你看它走得慢,却一步都不含糊。”
她母亲在茶摊前喊:“别玩了,小心掉水里!这潮痕漫过的地方滑得很,前年王大爷就在这儿摔了一跤。”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开,鞋底沾着的水在石板上留下串小脚印,很快被后续的潮水印没,像从未有过。
阿禾带着两个农人在码头修补木栈道,木板被潮痕浸得发胀,敲起来“咚咚”响,像闷鼓声。“得把栈道再垫高半尺,”他用尺子量着水痕,“不然潮再涨,木板泡久了要烂。”
一个农人往木柱底下垫石块,石块压在水痕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这潮痕也懂规矩,”他说,“每年就漫到这几级石阶,从不过界,像跟码头约好了似的。”
日头升到头顶时,潮痕停在了第四级石阶,不再往上漫。水面平得像块玻璃,倒映着石阶上的水痕,像幅上下对称的画。老渡工的船系在石阶旁的石柱上,船底刚好贴着水,船板上的潮痕与石阶上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船的,哪是岸的。
“这是潮在歇脚,”老渡工解开缆绳,船轻轻晃了晃,“等会儿退潮,它就带着痕往下走,把石阶还给咱们。”
货商们扛着箱子上码头,脚步踩在水痕上,发出“啪嗒”的响。“踩过潮痕,就像沾了河的气,”一个货商笑着说,“往南边走货,顺顺当当的。”
傍晚时,潮开始退了。水痕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走,露出石阶原本的颜色,只在凹处留着些水洼,映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小姑娘又跑到石阶旁,看着水痕退去的方向,忽然说:“它在往下跳格子呢,一步一步,真整齐。”
老渡工收起船桨,望着退潮后的河床,露出的卵石上还带着潮痕的印。“这潮痕退了也不是没了,”他说,“藏在石头缝里,藏在船板上,等下次涨潮,还会漫上来,跟老熟人似的。”
账房先生站在码头算账,暮色落在账簿上,把字迹染得有些暗。他忽然发现,账本上的数字旁边,不知何时溅上了点水痕,像给收成加了个印章。“这是河在给咱的日子盖章呢,”他笑着合上账簿,“盖了章,就踏实了。”
夜色漫上来时,潮痕已经退到了第一级石阶下,只在石根处留着圈淡淡的印。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水汽的凉,像潮痕在说晚安。阿禾望着那圈印,忽然觉得,这潮痕哪是水的痕迹,是河的牵挂——涨潮时漫上来,把码头的暖带回去;退潮时退下去,把远方的信带过来,一来一去,把此岸与彼岸的日子,都连在了一起,从未断开。
(第五百二十二章 完)
《绣剑鸣》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爱言情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爱言情!
喜欢绣剑鸣请大家收藏:(m.2yq.org)绣剑鸣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