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嫣的手指还停留在叶哲的掌心，门外工程师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她下意识要抽回手，但叶哲收拢手指，很轻地握了一下才松开。 “真的没事了？”工程师推开门，探进头来确认。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事，手里拿着工具箱。 “系统恢复正常了。”叶哲指向控制台，“刚检查过所有参数。” 工程师们走进来开始例行检查。黄嫣退到墙边，看着叶哲和他们交谈。他解释故障时的语气很专业，但右手始终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 “需要签个字。”年长的工程师递过来记录板，“今晚最好不要使用观测功能了，明天我们会进行全面检修。” 叶哲签完字，工程师们开始收拾工具。黄嫣注意到其中一人多看了她两眼，似乎觉得她有些面熟。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等工程师们离开，观测室重新安静下来。叶哲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刚才说……”黄嫣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响，“要带我去更好的观星地点。” 叶哲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旧工具包。他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芯。 “不是现在。”他说着，朝她走来，“但有件事，不能再等十年了。” 黄嫣看着那个笔记本，心跳突然加快。她认得这个本子，复读那年总见他拿出来写东西。 叶哲翻到某一页，动作很轻。叶间夹着一朵干枯的蒲公英，绒毛还保持着完整的球形。他小心地取出那朵花，放在掌心。 “毕业前那天晚上，我确实约了你。”他说，“但我没告诉你，我准备了双人观测位，还有一个星空蛋糕。” 黄嫣的呼吸停了一瞬。蛋糕的事，她从来不知道。 “罗薇来找我的时候，蛋糕就藏在控制台下面。”叶哲的拇指轻轻抚过干枯的花茎，“她说她要出国了，手续都办好了。我当时……慌了。” 黄嫣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楼下等到熄灯，最后被舍友拉回去。第二天就听说罗薇出国的消息。 “你是因为这个才没来？” 叶哲摇头，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黄嫣名字的缩写，后面还跟着一个日期。 “我害怕。”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害怕靠近你，反而会失去你。” 门外传来工程师的喊话，说他们要先走了，让叶哲离开时锁好门。叶哲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黄嫣的指尖碰了碰那朵蒲公英。绒毛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散开。 “复读那年，你总在躲我。”她说，“递给你什么都不要，和你说话也不看我的眼睛。” 叶哲合上笔记本，但没有收起来。“那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任何人的好意。特别是你。” 他翻开另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复读班的毕业照，黄嫣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每次你想靠近，我就会想起自己失败的样子。”叶哲的声音很低，“高考落榜，家里条件也不好……连一束新鲜的蒲公英都买不起，只能移栽野生的。” 黄嫣接过照片。她记得那天，叶哲特意站在她斜后方。拍照时，她的发梢被风吹起，擦过他的校服外套。 “但那些野生的蒲公英，”她轻声说，“比花店的好看多了。” 叶哲终于看向她。观测室的灯光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毕业前那天，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但看到罗薇那么轻松就决定出国，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意太微不足道了。” 黄嫣握紧了照片。边缘已经有些锐利，硌着她的掌心。 “什么心意？” 门外传来锁门的声音。工程师似乎已经离开，走廊的灯一盏盏熄灭。 叶哲没有去管那些。他指着笔记本内侧的那行小字。“每年蒲公英开花的时候，我都会写一次你的名字。十年了。” 黄嫣的指尖擦过那些字迹。铅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每一笔的走向。 “去年写的时候，陈叔看见了。”叶哲继续说，“他说‘花有重开日，人可再少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 黄嫣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是十年前本地报纸的高考喜讯。她的名字和录取院校被红笔圈出来，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你留着这个？” “留着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叶哲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但没有拆开过。“包括这个。” 黄嫣认得那个信封。毕业那天，她趁叶哲不在教室，偷偷塞进他的书包。后来她一直以为他扔了。 “为什么没拆？” “不敢。”叶哲诚实地说，“怕里面是你写的‘再见’。” 黄嫣接过信封。封口还贴着她当年最喜欢的星星贴纸，已经褪色了。 “不是再见。”她轻声说，“是‘勿忘我’。” 叶哲的手抖了一下。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及时接住，那朵干枯的蒲公英却飘落下来。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手指在空气中相触，黄嫣先握住了那朵花。 “工程师可能还在楼下。”她说着，直起身，“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 叶哲看着她手里的蒲公英。“我知道有个地方，现在应该没人。” 他锁上观测室的门，带着她走向消防通道。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照亮台阶。 黄嫣跟在后面，小心地护着那朵蒲公英。绒毛擦过她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 走到三楼时，叶哲突然停下。“忘了拿东西。” 他返回观测室，黄等在走廊里。墙上的公告栏贴着近期活动通知，其中一张是下周的校友聚会。 叶哲回来时手里拿着工具包。“走吧。” 他们从侧门离开大楼。夜风立刻吹乱了黄嫣的头发，她下意识抬手整理，那朵蒲公英却乘着风飘了起来。 “抱歉。”她看着那朵花越飞越高，融入夜色。 叶哲却摇头。“它本来就不该被夹在书里十年。” 他们沿着小路走向图书馆。路边的蒲公英丛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偶尔有花朵被风吹起，在空中打转。 叶哲在一丛特别茂盛的蒲公英前停下。“记得这里吗？” 黄嫣点头。复读那年，她经常看见叶哲在这里打理花丛。有次下雨，他还特意给花丛搭了简易的遮雨棚。 “陈叔说这是全校长得最好的蒲公英。”叶哲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一朵刚开放的花，“因为我总是来浇水。” 黄嫣在他身边蹲下。泥土的气息混着蒲公英的清香，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毕业后，我经常来这里。”叶哲继续说，“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想着你会不会突然从图书馆那边走过来。” 黄嫣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柔和了他这些年留下的痕迹，恍惚间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少年。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广州工作，但每年四月都会回来。”他说，“陈叔总是留一把钥匙给我，让我自己来浇水。” 黄嫣摘下一朵新鲜的蒲公英。绒毛饱满洁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为什么是蒲公英？” 叶哲沉默片刻，也摘下一朵。“因为它们看起来最自由，实际上却身不由己。” 他吹散手里的蒲公英，看着绒毛飘向图书馆的方向。 “就像我。”他说，“总是想着要往前走，心却一直留在这里。” 黄学着他的样子吹散蒲公英。绒毛擦过他的衣袖，落在他的工具包上。 “上周我遇见了林老师。”她突然说，“他问我有没有再写过东西。” 叶哲转头看她。“你怎么说？” “我说写了十年技术报告。”黄嫣微微笑了一下，“但他告诉我，你出了一本摄影集，全是蒲公英的照片。” 叶哲有些意外。“你怎么没问过我？” “想等你自己说。”黄嫣又摘下一朵蒲公英，“就像等你说为什么没来那天晚上的观测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已经晚上十点了，图书馆的灯开始熄灭。 叶哲站起身，朝黄嫣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黄嫣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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