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的金属探测器发出轻响。黄嫣抬起手腕，手链与叶哲的表链轻轻相碰。他们穿过影厅走廊，墙上的海报已经褪色。叶哲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还是老样子。”他说。 黄嫣注意到扶手有些掉漆。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锈迹。 影厅里灯光昏暗。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椅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前排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正在吃爆米花。 灯光完全熄灭的瞬间，叶哲的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很暖，手指微微发抖。黄嫣停顿片刻，然后回握住他。 屏幕亮起，光线照亮前排座椅。靠背插着一朵新鲜的蒲公英，绒毛完整。 “那是……”黄嫣轻声说。 叶哲摇头。“不是我放的。” 电影开始播放片头。黄嫣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朵蒲公英上。它插得很端正，像是有人特意布置的。 “要拿走吗？”叶哲问。 黄嫣再次摇头。她调整坐姿，手指依然留在叶哲掌心。 前排女生靠向男友。“这电影好老啊。” “经典才值得看。”男生回答。 黄嫣看向屏幕。画面出现校园场景，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她想起福和中学的操场，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傍晚。 叶哲的手指收紧了些。“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 黄嫣点头。那天也是暴雨刚停，他们来看学校组织的电影。她坐在第三排，叶哲坐在最后一排。 “你当时坐在柱子后面。”她说。 叶哲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见了？” “余光瞥见的。”黄嫣说，“你总是选那种位置。” 电影进行到主角写信的片段。黄嫣想起标本室那些玻璃罐，想起标签背面的字迹。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最终都以另一种方式被保存下来。 前排女生吸了吸鼻子。“好感动啊。” 男生递过纸巾。“擦擦。” 叶哲松开手，从口袋里取出什么。是一张折叠的纸，边缘已经磨损。 “本来想等结束再给你。”他说。 黄嫣接过纸张。在屏幕光线下，她认出那是福和中学的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很旧。 「今天在操场看见你一个人坐着。想过去，但找不到理由。最后只是绕了三圈，从你身后经过。」 日期是2009年3月。 “为什么现在给我？”黄嫣问。 叶哲看着屏幕。“觉得你应该看看。” 电影里的主角正在雪地里呼喊。黄嫣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也有东西给你。”她说。 她从钱包夹层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背影，站在教学楼天台。日期写在背面，和叶哲那封信是同一天。 叶哲接过照片。“你拍的？” “林老师借我的相机。”黄嫣说，“他说应该留个纪念。” 前排情侣开始低声讨论剧情。女生说主角太固执，男生说那是专一。 叶哲把照片收好。“那天我其实看见你了。” “在天台？” “嗯。你举着相机，我以为在拍风景。” 黄嫣微微摇头。“是在拍你。” 电影进行到高潮部分。主角收到回信，在雪地里反复阅读。黄嫣想起那些未拆封的信件，想起毕业那天欲言又止的瞬间。 “如果当时……”她停住。 叶哲等了一会儿。“如果当是什么？” 黄嫣看向屏幕。“如果当时我回头了。” 前排的蒲公英轻轻晃动。有风吹过，可能是空调的气流，也可能是有人经过带起的风。 叶哲的手再次覆上来。“现在回头也不晚。” 电影接近尾声。主角对着大山呼喊，回声在山谷间回荡。黄嫣想起珠江夜游那晚，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 “同学会你去吗？”她问。 叶哲点头。“你去我就去。”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影厅灯光缓缓亮起，观众陆续起身离场。前排情侣手牵手离开，女生回头看了眼那朵蒲公英。 “要拿走吗？”她问男友。 “留给下个人吧。”男生说。 黄嫣和叶哲等到人都走光才起身。那朵蒲公英还插在原处，在空荡的影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想知道是谁放的。”黄嫣说。 叶哲走近观察。“茎部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摘的。” 他们走出影厅，走廊的灯已经全亮。检票员在整理3D眼镜，看见他们时点了点头。 “电影怎么样？”检票员问。 “和记忆里一样。”叶哲回答。 检票员笑了笑。“很多人这么说。” 黄嫣注意到检票员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林悦”，和标本室管理员一样的名字。 “你是林老师的女儿？”黄嫣问。 检票员点头。“我在这兼职。”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信封。“父亲让我转交的。” 信封很厚，没有封口。黄嫣接过时闻到淡淡的墨水味。 “现在打开？”叶哲问。 黄嫣摇头。“回去再看。” 他们走出电影院。夜风带着湿气，预报说今晚有雨。黄嫣把信封收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 “要走一走吗？”叶哲问。 黄嫣看向公交站方向。“末班车快到了。” “我送你。”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复。黄嫣数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两块三块。 “那封信，”她突然开口，“你写了多少？” 叶哲沉默着走了一段。“每天都有。” “像蒲公英标本？” “嗯。” 黄嫣停下脚步。她打开包，取出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叠信纸，每张都写满日期。 最上面那张是今天的日期。只有一行字：「这次终于并肩走出电影院。」 叶哲看着那行字。“林老师总是知道。” 黄嫣把信纸放回信封。她的手指碰到包里的蒲公英，绒毛轻轻擦过指尖。 “明天……”她说。 叶哲等她说下去。 “明天去珠江边走走？”黄嫣说完继续往前走。 叶哲跟上她的脚步。“好。” 公交站亮着灯。末班车正在进站，刹车声在夜里很清晰。黄嫣摸出公交卡，卡片边缘已经磨损。 上车后他们坐在最后排。车厢很空，只有几个晚归的乘客。叶哲靠窗坐着，黄嫣坐在他旁边。 “标本室明天还开吗？”她问。 叶哲看着窗外。“周日闭馆。” 公交车启动。街景向后移动，电影院渐渐变小。黄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检票员还站在门口。 “林悦在挥手。”她说。 叶哲也回头。检票员确实在挥手，手臂举得很高。 “她总是这样。”叶哲说，“小时候她父亲带她来学校，她也会和每个人挥手。” 黄嫣转回身。她想起林老师办公室的那盆文竹，总是被打理得很整齐。 “下个月同学会，”她说，“你会穿什么？” 叶哲思考片刻。“可能就这件外套。” 黄嫣摸了摸自己的围巾。“我还没决定。” 公交车转过街角。电影院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叶哲放松下来，肩膀轻轻靠着椅背。 “累了？”黄嫣问。 叶哲闭眼又睁开。“有点。” 黄嫣从包里取出矿泉水递给他。瓶盖已经拧松过，很容易打开。叶哲喝了一口，把瓶子握在手里。 “谢谢。”他说。 车窗上开始出现雨滴。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密。雨刷器开始工作，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和那天一样。”叶哲看着雨水。 黄嫣知道他说的是哪个那天。暴雨，电影院，未赴的约。她握紧背包带子，布料在掌心摩擦。 “这次不一样。”她说。 叶哲转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黄嫣指向窗外。公交车正在经过珠江，对岸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光晕。 “这次我们在同一辆车上。”她说。 叶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游轮缓缓驶过江面，甲板上的彩灯在雨中闪烁。 “同学会就在那艘船上。”他说。 黄嫣记起便签上的地址。珠江夜游，八号码头。她想象着那天的场景，甲板，江风，还有可能出现的故人。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站在候车亭里。雨势变小，但还在下。叶哲撑开伞，举过两人头顶。 “走吧。”他说。 黄嫣点头。他们走进雨里，伞面向她这边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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