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于我而言,不过是这清苦道士生涯里,一抹跳脱又聒噪的小插曲。
重阳宫的日子,大多是伴着晨钟暮鼓度过的。
我不爱与众师兄扎堆论道,反倒偏爱躲在自己那间逼仄的静室里,对着墙上挂着的五行八卦图琢磨半晌,指尖捏着朱砂,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符。
符纸画废了一沓又一沓,墨汁溅在道袍上,晕出点点黑痕,我也浑不在意。
偶尔庙里要做法事,我便跟着师傅师叔们诵经步罡,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倒也有几分清修道士的模样。
炼丹房更是我常去的地方。架上摆着各式瓶瓶罐罐,装着朱砂、雄黄、云母,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药材。
炉火噼啪作响,药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丘处机时常踱进来,看着炉子里翻滚的丹药,捻着胡须笑:“志丙啊,你这炼丹的火候,倒是越来越精进了。”
那日他刚炼出一炉新丹,赤红的丹丸在玉盘里滚得圆润,他拈起一颗,递到我面前:“尝尝?固本培元,最是养人。”
我看着那丹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头摇得像拨浪鼓:“师傅,弟子还年轻,身子骨硬朗,不急于进补。”
开玩笑,古往今来,多少道士栽在这炼丹上?
求长生不成,反倒把自己给毒死了。
更别提那火药,据说就是炼丹时偶然发现的,这玩意儿要是没炸炉,真被人吃进肚子里,岂不是要从里头炸开花?
丘处机也不勉强,哈哈一笑,自己将那丹丸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赵志敬看得眼馋,连忙凑上去,腆着脸讨了一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模样,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鄙夷,仿佛在说我不识好歹。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厮心胸狭隘,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的念头,对师傅的丹药这般趋之若鹜,怕不是想着靠这个延年益寿,好等着接掌全真教吧?
也难怪师傅不待见他,这般心性,如何能担得起掌教之责?
我甚至恶毒地想,若是在他的丹药里,偷偷加点罂粟,是不是就能让他日日沉溺其中,喊着“我还要,我还要”,再也没心思琢磨那些歪门邪道的事?
这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终究是觉得有失道义,便压了下去。
除了炼丹画符,我最爱去的地方,便是后山。那里清静,无人打扰,正适合练剑。
全真剑法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剑招大开大合,我舞得久了,额角见汗,便收了剑,倚着松树喘气。
偶尔会碰见杨过。
那小子总是一身青布短打,手里要么攥着根狗尾巴草,要么提着只刚打下来的山鸡,看见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起初我还想着,他是郭大侠托付来的弟子,我身为师叔,理当亲近些。便主动抱拳,朝他颔首:“过儿,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他瞥我一眼,嘴角一撇,吐出两个字:“迂腐。”
我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为何说我迂腐?”
“你见过哪个师叔,对着小辈这般客客气气见礼的?”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规规矩矩的,像个老古板,真是个榆木疙瘩。”
这小子,竟还敢对我人身攻击!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知道,全真教规矩森严,长幼有序,我主动放下身段与他见礼,已是出格之举,他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嘲讽我。
杨过这小子,怕是全剧智商最高的人了,性子亦正亦邪,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偏偏我还拿他没办法。
我懒得与他争辩,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后来再在山上碰见,我干脆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倒是他,先凑了上来,手里晃着个油乎乎的烤鸡腿,冲我扬了扬:“喂,甄师叔,赏你个鸡腿。”
我闻着那股诱人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四下看了看,没别的师兄,这才一把抢过鸡腿,背过身,三两口就啃了起来。
“噗嗤——”他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师叔,你可真可怜!吃个鸡腿都跟做贼似的。”
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听着这话,差点没被噎死。
那鸡腿的香味还在舌尖萦绕,心里却像是堵了块石头,又气又闷。
罢了罢了,他年纪小,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啃完鸡腿,擦了擦嘴,正准备下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那抹素白身影。
是小龙女。
她正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空地上,握着杨过的手腕,教他练剑。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躲到了松树后面,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那身素白的衣裙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清冷,像是月宫里的仙子,不染半点凡尘俗世的烟火气。
她教杨过练剑时,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招式,都拆解得分明。
杨过在她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顽劣,只是偶尔会皱着眉,嘟囔着招式太繁琐。
我看得入了神,连手里的鸡骨头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原来,小龙女也会这般温柔。
风拂过树梢,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我攥紧了拳头,只觉得,这后山的风,都比平日里要温柔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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