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依旧明媚：“从北边一路走过来的。家里人…嗯，他们知道我喜欢这样，也支持我看看世界。”她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话题转向对方，“阿姨您在这工作很久了吧？看您切芒果的刀工真好！”
“嗨，十多年啦！”胖阿姨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带着点自豪，“以前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做白案师傅呢！后来年纪大了，图个清闲稳定，就来这儿了。这里的老人们啊，跟小孩儿似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亲。看着他们吃得开心，我这心里头也舒坦。”
她麻利地将切好的芒果丁装进一个大玻璃碗，金黄的果肉堆成小山。“喏，就像这个芒果，张奶奶就最喜欢吃。她牙口不太好，硬的咬不动，这种熟透的芒果丁，又软又甜，她一次能抿小半碗呢！”胖阿姨说着，脸上是纯粹的满足，“李爷爷每次都会特意过来，用个小碗装点芒果丁，再拿点软和的蛋糕，端回去，一小口一小口喂她。那耐心劲儿，啧啧，多少年轻人都比不上。”
林薇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李爷爷小心翼翼喂食的画面，心头再次涌起暖流。她清洗着最后一颗草莓，将它们红宝石般整齐地码放在果盘里，轻声说：“李爷爷对张奶奶真好。”
“那可不！”胖阿姨感叹道，“模范老夫妻！听李爷爷说，他们年轻那会儿也苦过，张奶奶身体底子就是那时候熬坏的。李爷爷总觉得亏欠她，这后半辈子啊，就一门心思扑在照顾她上了。读报啊、喂饭啊、陪着晒太阳啊……几十年如一日，就没见他不耐烦过。这感情啊，真是像那老酒，越陈越香。”
另一位正在削蜜瓜皮的瘦高阿姨也插话进来，声音带着点感慨：“是啊，咱们这儿来来去去那么多老人，像他们这样互相扶持、感情还这么好的，真不多见。有时候看着他们，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图啥？轰轰烈烈都是故事，到最后，身边有个知冷知热、不离不弃的人，才是福气。”
厨房里弥漫着水果的甜香和人间最朴实的温情。林薇听着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手下利落地工作着。她将切好的草莓、芒果丁、蜜瓜块分别装进精致的小碟子里，又帮着阿姨们把泡好的温热菊花茶倒进一个个小巧的瓷杯中。精致的瓷碟瓷杯与养老院朴素的风格形成微妙的反差，却又被那份用心调和得异常和谐。
“好啦！辛苦大家！”王主任拍拍手，“我们分头给老人们送去吧。”
林薇主动端起一个放着几个水果碟和茶杯的托盘：“我去给窗边那几位送吧，包括李爷爷张奶奶。”
她端着托盘，步履轻盈地走出厨房，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击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午后的活动区比刚才更安静了些，不少老人在小憩。她径直走向那扇洒满阳光的落地窗。
李爷爷依旧坐在张奶奶身边，报纸已经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正握着张奶奶放在毯子上的手，两人的手都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却紧紧相扣。张奶奶似乎睡着了，头微微歪向李爷爷的方向，神情无比安详。阳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
林薇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托盘轻轻放在他们旁边的小圆桌上。“爷爷，奶奶，”她用气声唤道，指了指托盘上的水果和茶，“刚切好的水果，还有菊花茶，温的。”
李爷爷抬起头，看到是林薇，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松开张奶奶的手，动作极轻地帮她掖了掖腿上的薄毯，才转向林薇，声音压得低低的：“谢谢你啊，姑娘。有心了。”
“您别客气。”林薇微笑，目光落在小碟里金黄的芒果丁上，想起胖阿姨的话，“听说奶奶喜欢吃芒果？”
李爷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小小的满足：“是啊，她就好这口软乎香甜的。等会儿她醒了，我喂她吃点。”他看了看托盘，“你也忙活半天了，坐下歇会儿，喝口茶吧？”
林薇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小口啜饮着。清淡的菊香在口中散开，熨帖着心肺。她看着李爷爷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芒果丁，放在小碟边上备用，动作细致得像在准备一件艺术品。
“爷爷，”林薇忍不住轻声问，“您和奶奶…在一起很多年了吧？”
李爷爷的目光从芒果丁上移开，望向身边熟睡的老伴，眼神悠远而温柔，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是啊，五十八年喽。”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却蕴含着惊人的重量，“我们是六六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会儿啊，日子苦，啥也没有，就两颗真心。”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小口，继续回忆，声音低沉缓慢：“她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教语文的。我嘛，在县里的机械厂当技术员。刚结婚那会儿，厂里效益不好，工资低，她一个人那点工资要养我们俩，还要接济她娘家，难啊。她白天教书，晚上回来还要备课、批改作业到深夜，冬天手都冻裂了，也舍不得买蛤蜊油，就用点猪油抹抹……”李爷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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