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6章 铡刀落下
大同盆地边缘的开阔地带上，五万夏军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锋利的巨蟒，正缓缓将它的身躯从得胜口那狭窄的“门洞”中抽出。前军与中军主力已然通过隘口，眼前是一望无际、略显荒凉的平川，远处地平线上，大同城的轮廓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水汽中若隐若现，仿佛触手可及的功勋与荣耀。
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紧张与急切的情绪。连续的高速行军和方才得胜口的攻坚战消耗了将士们大量体力，但目标近在眼前，又刺激着他们继续前进。毕万全位于中军，眺望着远方的大同，心中那份因顺利通过隘口而稍稍平复的不安，在看到城池轮廓时，似乎又被炽热的功业心所压下。他甚至开始盘算破城之后，如何分兵控制要地，如何向东施加压力。
后军以及大量的辎重车队，此刻仍拥挤在得胜口内外狭窄的道路上，缓缓前行。人喊马嘶，车轮滚滚，秩序略显混乱。负责殿后的将领不断呵斥着，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该死的险地，与主力汇合。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三声沉重而凄厉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从得胜口两侧的山峦深处冲天而起，撕破了相对平静的天空！这号声绝非夏军所有，其苍凉蛮悍之意，令人心胆俱寒！
紧接着，“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号炮声连环炸响！声音来自得胜口关墙之后，来自两侧的山巅！
“敌袭！！！”
“后面！后面有埋伏！”
夏军后队顿时炸营！士兵们惊恐地回头，只见方才他们经过的得胜口关墙之上，瞬间冒出了无数黑压压的身影！原本那些“战死”或“逃散”的守军仿佛从地底钻出，更多的则是从两侧山脊如狼群般蜂拥而下的精锐骑兵！
完颜汝砺的帅旗赫然出现在得胜口最高处！他身披重甲，面目狰狞，挥刀狂吼：“儿郎们！杀！给老子堵死出口！一个南蛮子也别放跑！”
“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会宁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尚未完全通过隘口、挤作一团的夏军后队猛扑过来！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措手不及的夏军后队射倒一片！
“快！抢占关墙！挡住他们！”夏军后卫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太晚了！地利尽失，猝不及防！会宁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根本不与夏军后队在开阔地纠缠，而是分出两股，一股如同铁锥般直插隘口，另一股则沿着外侧山脚快速迂回，目的无比明确——彻底锁死得胜口这个唯一的出口！
战斗在隘口内外瞬间白热化。夏军后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队伍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辎重车辆堵塞了道路，更加剧了混乱。士兵们有的惊慌四窜，有的则在小旗、把总的组织下，依托车辆和地形拼死抵抗，与汹涌而来的会宁骑兵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垂死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顶住！给我顶住！向前冲！冲出去！”夏军军官赤红着眼睛，砍翻一名冲来的敌骑，试图带领部下杀开一条血路，与前方主力汇合。
但完颜汝砺的伏兵准备极为充分，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拒马、铁蒺藜甚至燃烧的车辆，迅速在隘口内侧构筑起临时防线，弓弩手占据高位疯狂射击。夏军后队每一次突围都被密集的箭雨和骑兵反冲击压了回去。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向前方中军。
“报——！都督！大事不好！得胜口遇伏！完颜汝砺率大军夺占关隘，我军后路被截断了！”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恐。
“什么？！”毕万全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远处得胜口方向烟尘冲天，杀声震地，那景象无需再报，已然说明一切！
中军诸将闻言，无不骇然失色！
“完颜汝砺？！他……他不是在太原吗？！”
“后路……后路被断了？！”
“完了！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恐慌如同冰水般迅速蔓延开来，刚才还因逼近大同而高昂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毕万全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他死死抓住马鞍，指甲几乎掐进皮革里。蒲察风休！好毒的计策！宗室北逃是饵！镇羌堡投降是饵！得胜口抵抗是饵！甚至连天枢院那份关于完颜汝砺部“不断减员”的情报，恐怕都是故意泄露的烟雾！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这五万精锐诱入这绝地！
那每日减少的兵力，根本不是逃散，而是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提前进入了预设伏击阵地！
“都督！快下令！回师救援后军！夺回得胜口！”陈望急得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毕万全猛地清醒过来，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他是全军主心骨！
“慌什么！”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强行镇定的威严，“后军还在抵抗！完颜汝砺仓促设伏，兵力未必充足！李嵩！”
“末将在！”李嵩策马出列，脸色同样苍白。
“命你率本部一万铁骑，立刻回援！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撕开缺口，接应后军出来！”
“得令！”李嵩毫不迟疑，立刻点兵，如旋风般向后军方向冲去。
毕万全又接连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结成圆阵！弓弩上火，长枪向外，防御敌军冲击！斥候向两翼撒出，警惕大同守军出城夹击！”
命令一道道发出，陷入慌乱的大军勉强开始执行，但那股被围困的绝望感，已然如同瘟疫般侵蚀着每一个士兵的内心。
铡刀，已然落下。冰冷的刀锋，紧紧贴在了大夏北伐西线最精锐部队的咽喉之上。退路已断，前方是大同坚城，两侧是未知的险地。毕万全站在中军大旗下，望着混乱的后方和遥远而冷漠的大同城，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彻骨的寒意。孤军深入的恶果，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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