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管事跟了她多年，替她办了不少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了。
派人去他老家催催。赵元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意，让他把他老母亲一起接上京来，让他安心办事。要是实在不行——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梳妆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便送他跟他老母一起上路罢。
林嬷嬷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公主不必担忧，老奴自有安排。
她正要再说句什么，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
公主，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呢？
驸马裴怀安掀帘走了进来：太后从护国寺回来都这么多天了，你怎么也不进宫去看看？今儿外头都在传太后那日晕倒的事，你这个做女儿的倒稳得住，连面都不露一下，旁人瞧着怕是要说闲话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责备，更像是在替她操心，他将手搭在赵元英的肩上，温声道：正好我今日无事，陪你一同进宫去给母后请个安，可好？
赵元英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可脸上已经浮起了温婉的笑意。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钗：夫君说的是，我正想着今日进宫去一趟。你来得正好——替我瞧瞧，这身衣裳可还合宜？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裴怀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意更深：我这就让人去备车马，陪你一同进宫。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往外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
他是裴家的庶长子。
说起来是，可他这个的身份却是裴家最尴尬的一桩事。
妾室偷偷怀了身孕，直到五六个月肚子藏不住了才说出来，生生抢在了嫡子前面出生。
嫡母恨他姨娘不知廉耻，也恨他来得不是时候，从小到大明里暗里给过他多少冷眼，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按他这样的出身，莫说是娶一位嫡公主，便是娶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嫡女，都算是高攀。
可他不认这个命。
他凭着自己长相出色，暗地里费了不少心思才叫赵元英注意到了他。
最后，他成功了。
公主不可能嫁一个庶子，他的姨娘被抬为了正妻，他也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娶安阳公主，为的便是搭上了一艘扶摇直上的船。
可赵元英自打跟他成亲后，与宫里便渐渐疏远了。
起初还每月进宫请安，后来渐渐变成两三个月一回，再后来索性连年节宫宴都推三阻四。
他问起来，她便说太后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又说自己不想去宫里应酬那些虚礼。
裴怀安背影消失在门帘外的那一刻，赵元英的笑意才慢慢卸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指尖在鬓边那支珠钗上停了一息，随即站起身，朝林嬷嬷递了一个眼神。
乳娘，今日你便留在府中，不必跟去了。
林嬷嬷会意，躬身退了一步。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宫门方向行去，裴怀安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在说话。
先是说起今日的天气如何晴好，又说起前些日子哪家府上办宴席如何热闹，最后终于绕到了他真正想说的话上。
对了公主，我听闻詹事府近来有一个缺，是正六品的司直，虽说官职不算高，可胜在能接触到东宫的政务，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说得委婉，可那双眼里的光藏也藏不住。
赵元英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显，只轻轻了一声，淡淡道：回头我帮你留意着。
裴怀安得了这句话，心里便踏实了大半，终于安静下来。
马车进了宫门，又穿过两道宫墙，最后又乘坐轿辇来到慈宁宫。
赵元英扶着裴怀安的手下了车，刚站稳，便听见殿内传出一阵压得极轻的笑声。
赵元英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与太后做了快三十年的母女，却从未有过这般轻松的笑声。
殿内的情形落入眼中的一刹那，赵元英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太后靠在软榻上，身旁坐着一位穿着素净衣裳的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手里正捧着一盏茶，低头轻轻吹着浮沫。
太后侧着身子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赵元英从未见过的柔和。
而那位妇人旁边的绣墩上，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安安静静地捧着块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太后像是这时才注意到门口有人，抬眼见是她，连忙招呼：安阳来了，快进来坐。
赵元英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款步走进殿中，朝太后行了一礼：
母后身子可大好了？女儿来迟了，还请母后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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