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踩实,风就变了。
刚才还是冷风往骨头里钻,现在却像被人一拳拳砸在胸口。风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牧燃没停,左手紧紧抓着妹妹的手,手都捏白了。他不敢松,怕一松手,妹妹就会被风吹走。他的右腿已经不行了,每走一步,骨头就碎一点,像沙子一样往下掉。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树枝断掉。
头顶的天开始裂开。
不是慢慢裂,是一块块往下掉。碎片闪着光,光里有画面: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流血;有人拿刀砍人,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有人笑着点火,把村子烧光,脸上全是火光,看起来像鬼。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事,是以前发生过的。它们被风卷着,砸向地面。有的摔碎了,有的插进空中,像刀子一样锋利,划过时发出尖叫声。
牧燃不敢看。他知道这是“溯洄”的反噬。这条路不该活人走,它是死人回去的地方,是记忆的坟地。活人来了就是犯错。但他必须走,不能回头。后面没有家,只有烧完的灰堆和熄灭的火堆。他答应过妈妈,要把妹妹带出去。哪怕只剩一把骨头,也要把她送出去。
白襄突然往前冲,挡在他们前面。
她手腕上的光只剩一点点,细得像根线,在风里摇晃。她咬破舌头,一口血喷在手上,然后按在地上。血和光混在一起,炸开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接住了几块落下的碎片。光膜颤了颤,裂了几道缝,但没破。她身子晃了一下,脸一下子变得很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走!”她喊,声音很哑,像是喉咙坏了。
牧燃没回头,拖着身子往前挪。他知道她在硬撑。星辉这种力量,用一次,命就少一点。这是她天生的能力,也是她的诅咒——每一次用,都是在烧自己的寿命。可她还是用了,而且越用越多。他不想说谢谢,也说不出话。他知道她明白。他们之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三步之后,光膜碎了。
一块带着哭声的碎片擦过他肩膀,皮直接被掀开。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风吹成了红色雾气。牧燃晃了晃,没倒。牧澄立刻扶住他左肩,整个人顶上去撑着他。她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脚上全是伤,踩在虚空中像踩在钉子上。但她没松手,也没喊疼。她只盯着前方那点金光,好像怕眨一下眼,光就没了。
“哥。”她小声叫。
“在。”他答。
“还能走吗?”
他点头:“能。”
其实不能。
他的右臂从手肘开始变成灰,一节节飘走,连骨头都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只剩一层灰皮包着关节,动一下就往下掉灰,像披着一件快要散架的旧衣服。他把左臂搭在妹妹肩上借力。这一动,胸口猛地一紧,一口血喷出来,落在她头发上,混着灰变成暗红色,像一朵枯花。
她没躲。
她还抬手,轻轻把那团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不像个孩子。
前面的金光更近了。
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看得清了——是一把钥匙,插在门上。门看不见,只有一道边缘发金的黑缝,像是被切开的口子,边还在动,像要合上。钥匙不大,跟普通锁门的差不多,但特别亮,所有光都朝它去,连风到了这儿都会绕开。
只要拿到钥匙,就能关上门。
只要拿到钥匙,就能回家。
牧燃咬牙,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越来越歪,左腿像灌了铅,抬一下都要耗尽力气。但他不能停。他知道,只要停下,身体就会彻底散掉,变成这路上的一撮灰,永远回不去。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整条路像是被人从下面掀翻,脚下突然没了支撑。牧燃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掉。牧澄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他左臂,也被拽得跪在地上。白襄反应快,甩出最后一点光,缠住两人腰,硬生生拉住。那一瞬间,她手臂上的青筋凸起,像有虫子在皮肤下爬,光绷得快要断了。
他们挂在裂缝边上。
上下都是黑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夹着各种声音——拾灰营巡守敲锣,声音急又冷;曜阙使者念命令,语气严肃;烬侯府传令敲钟,一声声砸在心上。这些本不该一起出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针扎进脑袋,太阳穴突突跳。
白襄用手撑着空气,手指发白。光绕着三人一圈圈收紧,像绳子勒进肉里。她额头青筋跳,鼻子开始流血,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染红一片。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光快没了,脑子也开始晕,眼前的东西像泡在水里,边缘在融化。
“别松……”她喘着气,“再撑三步……就到了。”
牧燃没说话。右臂最后一节灰骨碎了,整条胳膊消失了。重心全压在左边,靠妹妹和白襄拉着才没掉下去。他低头看自己,右边身体已经不成样,只剩一层灰壳贴在肋骨上,风一吹,灰就往下掉。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是认命的笑。
他记得十三岁那年,在拾灰营偷灰被抓,巡守用铁棍打断他两根肋骨。他躺在灰堆里,以为活不成了,后来靠捡别人丢的残灰活了下来。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不怕疼,也不怕死,就怕没用。怕连累妹妹,怕对不起妈妈临死前看他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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