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模样，唇角弯了一下。
那道弧度极轻极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平复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盘离她有点远的糖醋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收回手，拿起自己那副筷子，终于开始动筷。
苏淡月感觉到那盘菜被推到面前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从碗沿后面偷偷抬起一点眼皮，视线模糊中能看见他正低头夹菜的动作。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手指修长干净，夹菜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
她飞快地低下头，继续扒饭。
可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前模糊得有些不习惯。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鼻梁的位置。
空的。
她的眼镜还在谢渊手边。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眼镜还我。”
谢渊没有抬头，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才抬起眼来看她。
“不戴着那副眼镜，”他说，嗓音平平的，“看得清我吗？”
苏淡月被他问得一愣。
“……当然看得清啊，”她说，声音小了一点，“我度数又不高……”
其实是她根本就不近视，戴眼镜只是为了遮掩自己，让自己不要这么显眼。
“那就不用戴了。”谢渊说。
苏淡月顿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从那片模糊的轮廓上滑过，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没有眼镜遮挡的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透而润。
“你不戴眼镜的样子，更好看。”他说，声音低而平。
苏淡月被他那句话钉在椅子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都懵了半拍。
她眨了眨眼，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蝶翼轻轻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她从小到大都是内向，多半时候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没什么很要好的朋友，也不会穿衣打扮。
更别提被异性夸赞好看了。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然后又没了下文。
谢渊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滑到她微张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神情还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带着专注意味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落在她身上。
苏淡月被他看得实在受不了了，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碗沿后面，声音闷闷的：
“……你别看了……”
“没看你，”谢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平的，“我在吃饭。”
苏淡月听了这话，偷偷从碗沿后面抬起一点眼皮，看见他确实正在低头夹菜，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藕片，姿态从容。
可她总觉得他那句话说得不太对劲。
“你……”她咬了咬筷子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明明就是在看我。”
谢渊没有否认。
他把那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眼来看她，声音跟刚才一样平：
“嗯，是在看你。”
苏淡月被他这一句坦荡得毫无遮掩的承认噎了一下，耳根那抹红色又烧起来了，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彻底不敢抬头了，低着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像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面前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塞进嘴里，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起来跑掉。
可她刚放下筷子，谢渊就伸出手来，把她面前那只空碗拿走了。
他的指尖擦过她握着碗沿的手指，一触即离，像是无意间的触碰，可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却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在她手背上持续地、细密地发着烫。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藏在桌子底下。
谢渊没有看她。
他把两只碗摞在一起，把她用过的那双筷子并排放好，然后站起身来，端着碗筷往厨房走。
苏淡月愣住了：“……你干什么？”
“洗碗。”他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混着水龙头被拧开的水流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苏淡月坐在餐桌前，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谢渊正站在水池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水流冲刷着碗碟表面，他微微弯着腰，侧脸在水汽里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不用你洗，”她说，声音有些急了，“我来就行……”
谢渊没有回头：“坐着去。”
“可是……”
“坐着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但没有什么不悦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反驳的安排。
苏淡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微弯着腰洗碗的背影，水流声持续地响着，泡沫在碗碟表面翻涌又冲落。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脚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转身走回餐桌旁。
茶几上那个系着深蓝色丝带的白色纸袋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搁着，像是一份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礼物。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谢渊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指尖湿漉漉的。
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把那个纸袋拿起来，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苏淡月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餐桌边缘：
“……这是什么？”
谢渊把纸袋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动作很轻，丝带的尾端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给你买的。”
苏淡月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提手处的深蓝色丝带系得很整齐，打了一个利落的蝴蝶结，像是被什么人认认真真系过的。
袋口微微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叠放着一件浅色衣料的一角，看起来柔软而轻薄。
她没有伸手接。
“……我不要。”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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