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湾外,三艘漆成铁灰与暗红相间的蒸汽明轮船排成一列,巨大的桨轮在船舷两侧翻搅出雪白的浪花,煤烟混着蒸汽被东南风卷得四散。甲板宽敞得像一片移动的广场,十几名汉国商人或倚或坐,手里端着锡杯热咖啡,杯壁还套着手工缝制的藤编隔热套,个个笑得眼角堆褶。
“老周,你瞧那边——”
一个戴圆框墨镜的中年人冲港口方向抬抬下巴,几艘老式风帆被横风压得桅杆倾斜,帆布鼓得老高却寸步难行,“往年一到这季节,他们得在港里趴窝半个月。咱们呢?锅炉烧到七成,照样准点出港,银子哗啦啦往兜里滚。”
老周端着锡杯,杯里浮着一层奶沫,他用小银勺搅了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可不是!上回我把整整一船奶粉运到对岸,二十个时辰就卸货。换风帆船?奶粉还在半路就结块发霉了。”
旁边一个穿细麻对襟衫的年轻人晃着手里的小账本,纸上密密麻麻记满数字:“我刚把下一批牛肉挂单,价格比上周又抬了三个点。等后天靠洛阳港,现场交割,空舱回程再装粮食。这趟跑完,我打算在洛阳新区置一座临海的砖石库房,省得年年算租仓银。”
“你算盘打得精!”老周拿胳膊肘捅他,“话说回来,自从江大帅把海峡、港埠全划进咱们关税圈,这条航线跑起来跟自家后花园似的。中途补给站日夜不歇,加煤加水换船员,比雇马车还利索。”
海风卷来一阵煤烟味,夹着烤肉的焦香。船尾,两名水手正支着折叠铁架烤牛排,油花滴在火炭上滋啦作响。一位女商人举着单孔望远镜,对准远处仍在原地打转的风帆,笑吟吟地对身旁同伴道:“瞧见没?他们还在跟风较劲,咱们已经吃上现煎牛排。这世道,谁先烧煤,谁先发财。”
栏杆边,两位年纪稍长的商人倚栏抽烟,白烟混着蒸汽袅袅上升。其中一人掸了掸烟灰,眯眼望向灰蓝色的海平线:“想当年我第一次跑夷州线,坐的柴油机老船,一趟晃三天,吐得昏天黑地。如今?舱里挂温度计,锅炉恒温,还有随船伙夫现磨咖啡豆,靠岸前就能把通关文牒办妥。”
“说到底,就一个字:稳。”另一人吐了个烟圈,“北风也好,台风也罢,搁过去就得停航。现在?添足煤,桨轮转,管它几级风,银子照赚。”
汽笛长鸣,三艘船同时提速,桨轮击水声更急。甲板上的商人们纷纷举杯,朝远处的港口遥遥一敬。阳光打在锡杯上,亮得像镀了一层金箔,笑声顺着海风飘出老远。
“来,为蒸汽明轮干杯!为江大帅的航线干杯!为咱们永远不被风束缚的钱袋子干杯!”
杯沿相碰,清脆声被浪花吞没。船队继续向前,留下一道道白色航迹,像给这条黄金水道烙上专属的汉国印记。
泉州港的望楼里,夕阳把飞檐照得通红。几位身着绯袍的守备、监粮官倚栏而立,海风掀得他们补子上的狮子似要活过来。最前头那位捻着胡须,眯眼望见湾口那三艘鼓着黑烟的汉国蒸汽船,忽然嗤地笑出声,回头冲同僚道:
“诸位,可瞧见了?那位熊大人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把船送到咱们眼皮底下。”
众人哄然,笑声撞在城砖上又折回来,像一群夜枭。一个瘦脸主事用折扇敲着栏杆,慢条斯理地补刀:“当年他拿咱们的库银去买他那什么‘新军’火器,还说什么‘借鸡生蛋’,如今蛋来了,鸡却进了咱们的笼。”
另一人捧着茶盏,吹开浮沫,啧啧两声:“可不是?他让咱们在账册上画押,说是周转,一转就把咱们转进了坑。如今他急等着这批粮、这批药,咱们偏要替他‘好好收着’。”
说到此处,几个官员相视而笑,眼角全是报复的快意。为首那人抬手朝港池里划了半圈,仿佛那几艘船已是囊中之物:“叫闸官放下拦江索,验货之后,一粒米、一包药都请进王爷的仓。咱们给他写张回执——‘海上风高,暂为代储’。”
话音未落,望楼外传来脚步,一名小吏掀帘进来,低声禀报:“船已靠岸,正候引水。”
众官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里,先前那瘦脸主事啪地合上折扇,意态悠然:“等那位熊大人在前线听见‘粮船已到,却进不了营’的消息,不知他那张素来刚正的脸,会是什么颜色?”
“颜色?”年长的监粮官捋须,一字一顿,“自然是悔青了,再转白——白旗的白。”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夕阳被他们的身影切成碎片,洒在城砖上,像一滩滩凝固的血。远处,汉国商船的汽笛长鸣,声音浑厚,却被这高墙深垒里的笑声盖得严严实实。
跳板“咚”地搭上码头,踏板还在随波轻晃。带头的汉国商人把呢帽往下压了压,领着七八个船员踏上岸石。咸湿的海风裹着火药味,他皱了皱眉——往常这时候,早该有个熟面孔迎上来,递烟、寒暄,然后吆喝着把货往营里抬。可今天,码头上清一色生面孔,青布号衣整整齐齐,佩刀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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