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是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李达康立刻掏出手机。
当他看清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沙瑞金。
那个还在党校学习，甚至没在汉东露过面的省委一把手。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现场的嘈杂，在这位市委书记凝固的表情中，诡异地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比工人生计更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李达康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人群，接通电话。
“喂，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不疾不徐。
“达康同志，辛苦了。京州大风厂的事情，我刚刚看到。”
看到？
李达康的脑子“嗡”地一下。
省台的直播他亲自下令掐断，现场的记者也被赵东来的人“保护”起来，他怎么“看到”的？
“书记，一点小问题，正在处理，很快就能解决。”李达康强撑着市委书记的体面。
“我看到的，可不是小问题啊。”沙瑞金在那头轻笑一声，
“我看到的是我们京州的干部，面对群体性事件，敢于担当，勇于创新嘛。”
这话让李达康的心重重一沉，他知道，这夸的绝不是他。
果不其然。
“祁同伟同志搞的那个‘新大风置业’的方案，我看就很好嘛。”
沙瑞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把职工变成股东，把维稳的包袱，变成发展的动力。思路很新，也很大胆。这既解决工人的生计，又盘活企业的资产，还给我们政府卸下担子。一举三得，是天大的好事。”
每一句“很好”，每一个“好事”，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左右开弓地抽在李达康的脸上。
“达康同志，你是一线的总指挥，这个方案的具体落实，就由你来牵头。”沙瑞金的语气不容任何商量，
“要快，要稳，要让老百姓尽快拿到钱，安心过个好年。等我回去，专门听你的汇报。”
“我……”李达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被用一个电话，当着自己所有手下的面，被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新书记，彻底夺走指挥权。
“就这样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李达康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输了。
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全场，想找出那个敢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内鬼。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
不远处，人群边缘，祁同伟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秘书，正不慌不忙地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收起一个用矿泉水瓶斜斜支着的手机。
那个手机的摄像头，刚才一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对着这里。
直播！
不是给全省人民看的电视台直播，是直接点对点，播给新任省委书记看的私人直播！
李达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费尽心机掐断官方的镜头，却没防住这最原始、最阴险的一招。
他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都在新书记的注视下，成一场供人消遣的、滑稽的独角戏。
而祁同伟，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就在这时，另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是陈岩石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老人掏出手机，看一眼，就乐呵呵地接起来，声音洪亮：
“喂，小金子！”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李达康的耳中。
小金子？
他叫沙瑞金什么？
“哎，我好着呢，你放心。对，在现场……事情啊，快解决了，多亏同伟这孩子，有魄力，有办法……”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我这儿不用你操心。等你回来再说。”
陈岩石挂断电话，脸上是那种长辈对争气晚辈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李达康那张灰败的脸。
老人摇摇头，走到李达康身边，没再提刚才那些不愉快。
“达康，既然沙书记都发话，就这么办吧。”
“工人们不容易，不能再拖。”
这话是台阶，也是最后的通牒。
李达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都化为死灰。
他看看陈岩石，又看看远处那个穿着警服、身姿笔挺如枪的祁同伟。
他把所有的不甘和屈辱都嚼碎，和着血，吞进肚子里。
“就按……补充方案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好！”
“李书记英明！”
工人们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欢呼，声浪震天。
郑西坡激动地冲过来，通红着脸，伸出双手想跟李达康握手，却被李达康一把粗暴地推开。
他再也待不下去一秒钟。
李达康拨开欢呼的人群，一言不发地钻进自己的车里。
“砰！
车内，李达康双手手背上青筋虬结。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祁同伟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那个样子，才像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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