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说到这，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向华强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向太看了向华强一眼，然后转向程铭：
“那从你搞创作的角度来看呢？你拍《一代宗师》，拍的就是功夫片，你自己心里头，觉得港片的东西到底还剩多少？”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行业数据层面的东西更加犀利，毕竟一个能绕圈子，数据是客观的嘛。
行不行的，那些数据就在那里放着，总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从个人角度来说，这个东西就是见仁见智了。
程铭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冒犯或者越界的感觉，原因也挺简单的， 如果这两夫妻真的就是什么不懂，像是……像自己老爹那样，觉得电影这玩意三倍才回本，不是啥好生意，那自己肯定就不会再往深了聊。
交浅言深的道理程铭还是懂的。
可人家明显不仅仅是老板，跟后世那些个平台的老板看的东西不一样。
那些老板根本不懂什么艺术创作啥的，人家看的就是程铭刚才说的数据，他们面对那些冰冷的数据，看也只会看结果，毕竟他们相信数据不会骗人。
观看人数多，广告招商好，就是比那些个口碑好但数据不好的片子赚钱。
简单粗暴，但也不能说人家错。
只是这种事……多少有点釜底抽薪的意思。
这个很好理解，如果平台只看中这个东西，那么底下的导演和艺人就会这么做，作为导演来说，他们当然知道哪个艺人粉丝多，那就请人家来就是了。
别的不说，你家哥哥拍的剧，你总归是要看的吧？
那人家平台一看，这么多粉丝看，社交媒体上声量这么大，人家也好包装一下去找广告招商。
而演员就更是如此了。
什么艺术追求，什么职业操守，什么演技不演技的……
我只要粉丝多，这些都可以不在乎。
有的是人找我。
哪怕路人觉得我再不行，只要维护好基本盘，一样能赚钱。
所以久而久之，大家都开始下意识的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话，那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哪怕再这个时候，程铭也有这样的认知。
这也就是为什么程铭先从这个角度切入，如果不懂，听了程铭的话，那也会觉得有收获。
但真正关心的，或者说懂得人，一定会继续吻下去。
程铭放下茶杯，想了一会才开口：
“向太，我说一个可能不太好听的事。”
“你说。”
“港片真正值钱的东西，不是类型，不是功夫，不是枪战。是一整套成熟的创作方法。”
向华强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显然对程铭这话有了兴趣。
“吴宇森、杜琪峰、徐克、王家卫，这些导演是怎么出来的？他们可都不是电影学院教出来的，而是在片场里面一场一场戏拍出来的。
从场记干到副导演，从副导演干到执行导演，最后自己上，又或者是从编剧开始，这边一年两百多部片子的产量，这些人每天泡在片场里面，现场改戏，临时调度，预算不够就想办法，演员档期冲突就换一种拍法……”
程铭看着向华强继续说道：
“这种环境里面练出来的导演，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既能拍流水线的东西，保证效率和质量，又能在这个框架里面注入自己的风格，当然，能做到这个的很少就是了。”
向华强轻轻点了一下头，可程铭却把手掌翻了过来，看向他们继续道：
“现在这个体系没了。”
程铭说道，“一年就几十部戏，新人连进片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在里面学东西了，武行在断层，编剧在断层，灯光美术都在断层，不是说没有年轻人想干这行，是他们没有地方去干。”
“以前的新导演，拍个小成本出来，有中等成本的项目接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现在呢？小成本拍完了，中间这一档没了，直接就是合拍片的大项目。
从五百万的片子一步跨到五千万甚至上亿的制作，中间整个过渡阶段是空的……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力把控好？”
向太听着程铭的话，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程铭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你程铭自己不就是自己这么走过来的吗？
现在这么说，不就是放下碗骂厨子？
可程铭却毫不在意的笑道：“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怕赔钱。”
程铭笑呵呵的说道，“导演也是人，不可能看着那些投资无动于衷，要么想出成绩，要么要往自己兜里面捞，前面那个倒是还好，后面那个要是遇见了……只能说投资人识人不明。”
“那你怎么不怕？”
“我有钱啊。”
程铭往沙发上一靠，摊着手说道。
怎么说呢……
从进了这个门开始，程铭表现出来的东西，无论是思想，谈吐，还是他的气质，都能让着两夫妻刮目相看。
可这会儿……
刘依菲看着自己男友，只觉得身上那股子暴发户的味道怎么盖都盖不住。
是了，他爹就是这样。
“我第一部电影票房赚了千把万。”
程铭继续说道，“可在我爸眼里，还抵不上他给我的零花钱。”
别说刘依菲了， 这会儿就是向华强看程铭的眼神都不对了。
“所以你们瞧，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怕赔钱，因为赔的最多就是个零花钱，赚了……也就是赚个零花钱。所以我还真就敢拍胸脯的说，我拍电影，就是因为喜欢。”
“只有说什么挣钱多少……”
“多了我不敢说，但你们今天要是拍这千八百万，让我拍一个我自己不喜欢的本子，跟我说什么忍着恶心拍了，这钱你就拿走，或者说这个本子能赚多少多少钱……”
程铭抬头看着他们，拿下嘴巴里面的香烟摁灭，笑呵呵的看着已经坐直的向华强和旁边也算是珠光宝气的向太说道：“我会觉得你们有毛病。”
“挣的那仨瓜俩枣，也叫钱？”
“不够我晚上想想恶心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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