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沉淀,酒意或许散去,但心头的迷雾,并未完全廓清。只是,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那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万丈冰川,或许并未消融,但至少,有人开始尝试凿开第一道裂缝,有人开始重新挺直脊梁。
翌日,清晨。
地府深处,忘川河畔,三生石旁,燃情灯前。
伏羲与瑶池圣母再次相对而坐。一夜未见,伏羲眼中的迷茫与疲惫似乎被一种沉静取代,红色的眼眸深处,多了几分坦然与决断。瑶池圣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因病毒侵蚀而愈发虚弱,但那双眸子里的空洞麻木已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盏燃情灯,静静对视了一眼。没有火花四溅的恨意,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不得不为的凝重,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释然。
“开始吧。” 伏羲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瑶池圣母微微颔首,同样伸出手,指尖触向微温的灯盏。伏羲的手,也几乎同时落下。
燃情灯的光芒再次亮起,柔和而坚定。这一次,灯光的波动远比前七次要平稳,不再有剧烈的明暗变幻。
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没有再去刻意回忆昆仑云海的初遇,没有去追溯蟠桃树下的甜蜜,也没有去触碰灭族的惨烈与决裂的痛楚。那些记忆,太沉,太重,轻易就能将他们拖入情绪的泥沼。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心神沉入了一个更宏大、也更“安全”的意象——那些在九龙医院结界内,如同木偶般呆立、七情六欲被无情剥离、等待最终审判的感染者。
他们“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嘴角还残留着对孙儿未说完的慈爱笑意被定格。
他们“看”到了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怀中同样眼神麻木的婴孩,本应充满母性光辉的脸庞只剩下死寂。
他们“看”到了相爱的恋人,彼此相拥,却感受不到对方的心跳与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们“看”到了努力求生的凡人,奋力挣扎的鬼魂,在绝情疫毒的侵蚀下,一点点失去喜怒哀乐,失去爱恨痴缠,失去为“人”、为“灵”的一切色彩,沦为行尸走肉。
那不是几百个数字,那是几百个鲜活的生命,几百段被强行中断的人生,几百个本应充满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灵魂。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无助,他们被剥夺的“存在”本身,形成一股沉重而悲悯的洪流,冲刷着伏羲与瑶池圣母的心神。
在这一刻,伏羲不再是那个纠结于个人爱恨情仇的任羲。他是人王,是万民的庇护者,是责任的背负者。看着那些因为他与瑶池的“孽缘”而间接承受无妄之灾的子民,一股深沉的责任感,压过了个人情感的纷扰。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阻止这一切,必须给这些无辜者一个交代。
在这一刻,瑶池圣母也不再是那个沉湎于被背叛痛苦、自怜自艾的瘟疫之神。她看到了自己权柄被扭曲利用后造成的恐怖后果,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那份属于上古女神、曾经孕育生机、执掌赏罚的责任感,被重新点燃。是她没能及时发现并阻止这变异的病毒,是她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恶化。赎罪也好,责任也罢,她不能再任由疫毒肆虐,不能再让更多生灵因她而承受这“绝情”之苦。
共同的责任,共同的目标——拯救那些无辜的感染者,阻止疫毒扩散,弥补他们因过往恩怨而对这世间造成的“业”。
这份“共同”,无关风月,超越爱恨。它基于最朴素的良知,最本初的神职(人王护佑苍生,圣母本有赏善罚恶、调理阴阳之责),以及一种迟来的、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他们的心神,因着这份“共同”,前所未有地靠近。不再试图去挖掘、点燃那被冰封万古的“小爱”,而是携手去承担、去面对一份沉甸甸的“大义”。
爱是什么?是风花雪月,是生死相许,是刻骨铭心。但有时,爱也可以是一种并肩而立的责任,是一种共同面对苦难的勇气,是一种超越个人恩怨、为了更大福祉而选择的携手。
或许,这才是“真爱”的另一重面目——不仅是甜蜜的拥有,更是艰难时刻的不离不弃,是放下私怨的共同担当。
燃情灯的光芒,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无比明亮、无比温暖!那光芒不再是朦胧的暖色,而是化作了赤金与玄黑交织的璀璨光辉,如同朝阳撕裂黑暗,如同亘古长夜后的第一缕曙光!
灯盏中心,那屡次将燃未燃的火星,这次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分阻碍,“轰”地一声,化为了一朵纯净、炽烈、仿佛能照透灵魂本质的火焰!火焰呈现奇异的混沌色泽,仿佛包含了世间一切情感的根源色彩,温暖、坚定、充满勃勃生机,却又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与包容。
燃情灯,第八次尝试,成功借缘!
七色光芒交织升腾,将伏羲与瑶池圣母的身影完全吞没。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的光影流转——是携手创造人族时的喜悦汗水,是昆仑论道时的默契微笑,是月下互许终身时的真挚眼眸……那些被刻意遗忘、被恨意掩盖的美好瞬间,如同被这“大爱”之光洗涤过的珍珠,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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