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结束后第三天，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的同一间商务套间。时间是上午十点，《纽约时报》的团队已经整理完初稿，艾米丽·陈希望就几个核心观点进行最后的确认和深化。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新加坡的天际线背景前，宁天朔和艾米丽相对而坐。Mina这次坐在了观察区——她坚持要听完整场对话，宁天朔没有反对。
“宁先生，我们整理了采访内容，”艾米丽打开笔记本电脑，“但编辑团队和我都觉得，还缺少一个最核心的答案。在所有关于系统、数据、文化模型的讨论之后，我们想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宁天朔调整了一下坐姿。系统预测到这次会面的概率是68%，但“根本问题”的具体内容预测准确率只有43%——这是一个模糊的未知变量。
“请说。”他平静地回应。
艾米丽合上电脑，直视他的眼睛：“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采访里，您用极其理性的方式解构了AURORA的一切——从成员选拔到文化定位，从音乐制作到巡演规划。但作为一个观察者，我感到好奇的是：在所有这些系统思维和数据模型的背后，驱动您的真正核心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我的意思是，任何复杂的系统都需要一个最基础的‘第一原理’。对于AURORA这个庞大的文化实验，您的‘第一原理’是什么？是什么让您投入如此巨大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去做这件在商业上高风险、在艺术上高难度的事情？”
套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噪音被双层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空调系统的低鸣几乎不可闻。
宁天朔没有立即回答。系统正在全速运行，调取所有相关数据：项目立项文件、初期概念讨论记录、成员面试时的评估报告、第一首demo制作的深夜会议纪要……
但奇怪的是，当系统试图在这些数据中寻找一个统一的“第一原理”时，出现了逻辑循环——每个解释都能被另一个解释覆盖，每个原因背后都有更深层的原因。
【系统提示：核心价值定义请求触发多层递归分析。当前递归深度：7，仍在增加。建议：跳出数据层，调用直觉模块。】
直觉模块。这是系统的一个特殊组件，专门处理无法完全数据化的问题。但宁天朔很少使用它，因为“直觉”本质上是对不完整信息的概率性猜测，效率远低于数据分析。
“这个问题比预期复杂。”他最终诚实地说，“系统需要更多时间分析。”
艾米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表情里没有采访者的进攻性，更像是一个真诚的探寻者。
观察区里，Mina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她知道这个问题触及了什么——不是项目逻辑，不是商业考量，而是宁天朔这个人存在的根本驱动力。是一个魅魔选择以人类的方式深度介入人类文化创造的根本原因。
三分钟的沉默。系统递归深度达到了12层，仍然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
然后宁天朔做了一件罕见的事——他关闭了系统的自动分析功能，手动切断了数据流的干扰。这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效率考量：当系统陷入无限递归时，需要外部干预。
“让我换个角度回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你问的是‘第一原理’。在物理学中，第一原理是无法从其他原理推导出的基础假设。在AURORA这个系统中，如果我必须选择一个无法推导的基础假设，那会是……”
他停顿了五秒。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能发生——宁天朔的回应延迟很少超过1.5秒。
“真诚。”他说，“和对人的守护。”
这两个词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套间里格外清晰。
艾米丽的笔停在纸上。观察区里，Mina的呼吸顿住了。
宁天朔继续，像是在解析自己刚说出的概念：“AURORA的所有复杂性——文化融合、系统设计、数据优化——都建立在一个简单的前提上：我们需要真诚地对待文化，真诚地对待艺术，真诚地对待这七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具体来说呢？”艾米丽轻声问。
“具体来说，”宁天朔的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当我们决定做北欧神话与中国古琴的融合时，不是因为这个组合‘新颖’或‘有市场’，而是因为艾莉亚和苏瑞在讨论时，眼睛里真的有光。当我们设计那些复杂的舞台机械时，不是因为‘炫技’，而是因为樱庭惠真的能从工程美学中获得纯粹的快乐。”
他的语速依然平稳，但用词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少了一些抽象术语，多了一些具体场景。
“金敏知在录音室唱到某一句时会流泪，不是表演，是她真的在那句歌词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沈书韵打鼓时，她的节奏里有数学的美感，也有情感的重量。林澜解构文化符号时，那不只是学术训练，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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