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落针可闻。
窥伺者匍匐于地,形如烂泥。道基尽碎,修为尽散,如今不过一具空壳。
血从他七窍渗出,在地面勾勒出诡异的图腾——那是他破碎道则最后的显化,正一点点消散于神殿冰冷的砖石中。
王座高处。
血袍帝王的面容隐于混沌之后,此刻却凝固定格。
指节仍悬于扶手之上,僵若石刻。扶手上镶嵌的十二颗古神眼珠,此刻竟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泪。
那句话在他神念中反复碾过:
院子未修。
睡醒,心情尚可时。
会亲自来神殿。
试试那张椅子,坐着是否舒服。
字字如重锤,轰击神魂。每重复一次,王座下的血池便翻涌一次,池中沉浮的无数怨魂发出无声的尖啸。
非警非胁。
那是一种宣告。
如同四季轮转、生死有常——平淡,却无可违逆。
更可怕的是那语气中的随意,仿佛来神殿试坐,不过是午后散步时兴起的一桩小事。
他在说:他会来取。
取走这以半具古神残躯熔铸的帝座。
“哈……”
良久,帝王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干笑。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在七十二根人骨立柱上,碎裂成诡异的回音。
无怒。
唯有被荒谬淹没的、冰凉的战栗。
他诞生于神陨时代的废墟,吞残骸,夺权柄,统合破碎法则,筑起这血色国度。
三千年来,他踏平十七个伪神神国,将四十九位自称“古神后裔”的强者炼成殿前灯盏。他自信已立新世之巅,神火将燃,唯我独尊。
可今日。
一个不知蜷在何处沉睡之人,遣来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想来坐坐你的椅子。
如人间天子闻村野鄙夫妄言欲试龙椅。
可笑至极。
他却笑不出声。
因为传话者是“窥伺者”——那个可无声潜入诸帝梦境、如影随形的暗面之主。
三百年前,正是窥伺者潜入“晨曦神君”的圣域,盗取其神格破绽,才让血色帝国一战功成。
而此刻的窥伺者,脊骨已断,道心崩毁。那双曾窥探过无数秘密的“真实之眼”,如今只剩下两个空洞的血窟。
能将他吓成这般模样……
那男子,究竟是什么?
帝王神念疯转,试图拆解、剖析、理解。
他调动了血池中吞噬的所有记忆碎片——那些败亡神只的认知、那些破碎世界的法则、那些湮灭文明的智慧……
无用。
他所有认知、所有推演,在那未知“存在”面前,皆苍白如纸。
不可想。
不可知。
“陛……下……”
窥伺者气若游丝,每吐一字,口中便涌出掺杂金色道韵的血液——那是他本源正在消散的征兆。
“我等……招来了……‘禁忌’……”
“住口!”
帝王厉叱,威压如岳倾塌,将殿下残躯压得骨裂声响。窥伺者整个人陷进地面三分,血液从周身每一个毛孔渗出。
神殿震颤。
穹顶之上,由十万颗星辰骸骨镶嵌而成的“诸天星图”明灭不定。
七十二根人骨立柱同时泛起血光,柱身浮现出痛苦扭曲的面容——那是被永世囚禁于此的诸神残魂。
混沌面容后,怒意第一次真实涌动。
“禁忌?”
“在这由我亲手拼合的世界——”
“我,方是唯一禁忌!”
声浪如雷,震得殿柱嗡鸣。立柱上的面孔同时张开无声的嘴,仿佛在应和帝王的怒火。
“一个藏身暗处的鼠辈!”
“一个只敢在自家院中称王的懦夫!”
“也配称‘禁’?”
血袍帝王霍然起身。
神骸与怨念织就的袍服猎猎扬起,血色弥漫整座大殿。
袍角扫过之处,空间寸寸龟裂,露出后面翻滚的混沌乱流——那是他炼化的“无序虚空”,寻常神只触之即化道消。
“他不是想坐此位么?”
“好。”
“朕,亲去迎他。”
一步踏落,时空波纹荡漾,身影渐虚。他脚下浮现出一条血河虚影,那是连接帝国各处的“血脉通道”,一念可达疆域任何角落。
他要亲临那所谓“忘川”,亲手揪出那口出狂言之徒。
他要将其头颅拧下,炼成王座扶手上最新一枚饰骨。他要将其神魂投入血池,让十万怨魂日夜撕咬,直至吐出所有秘密。
然而——
“陛下!不可妄动!”
苍老沉喝自殿角阴影迸发。
那阴影竟如活物般蠕动、伸展,化作一道人形。
星辰祭袍,白骨权杖。
大祭司自暗处缓步而出,是这帝国中唯一敢在帝王盛怒时直谏之人。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浮现出一圈星图,与穹顶的诸天星图遥相呼应。
“您……可还记得那则‘预言’?”
声音沉缓,字字千钧。
帝王身形一滞。
面上忌惮一闪而逝。
预言。
那是他初踏帝路时,自一块古神颅骨内窥见的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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