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上的风很大。
灰色行者走上山顶时,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崖边弹琴。七弦古琴,云海为幕,这画面若是拍成电影,大概能拿个什么文艺片奖项。但此刻没有镜头,没有观众,只有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和一个听不见声音的女孩。
行者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张琴,问出那个他习惯问的问题:
你的价值是什么?
女孩没有抬头,她听不见,*她继续弹琴。
行者绕到她正前方,挡住她望向云海的视线,又问了一遍。女孩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让人失语。她指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表示她听不见。
行者愣住了。
他遇到过愤怒的质问,见过崩溃的哭喊,甚至面对过彻底的沉默。但物理层面的听觉缺失——这是第一次。他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泥土上写字:你听不见声音,为什么还要弹琴?
女孩看看地上的字,笑了。
她没有写字,她拉起他的手,按在琴弦上,然后用另一只手用力拨弦。
嗡。
震动从指尖钻进来,沿着手臂往上走,行者想抽回手,女孩却紧紧抓着不放。他开口问这算什么,忘了她听不见,女孩松开手,拿过树枝,在地上写:触碰。
行者看着那两个字,开始他惯常的逻辑解构。他写道:触碰只是神经末梢的物理反应,终将随肉体消亡而归于虚无。这种短暂的物理现象没有任何长远的价值。
女孩歪着头看那一长串复杂的句子,显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她擦掉那些字,重新写:你饿吗?
行者错愕。
女孩又写:我不饿,但我现在想吃一个苹果。这就是价值。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红苹果递过来,行者没接,写道:进食是为了维持生命,而维持生命本身若不指向更高目标,吃苹果不过是重复的无用功。
女孩看着地上的字,收回苹果,咬了一大口。她闭上眼睛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行者感到挫败,他引以为傲的虚无主义逻辑,在这个女孩面前完全使不上劲。他用语言解构一切,她用行动建立一切。
雨落下来了。
行者站在雨里不动,他觉得避雨多此一举——衣服终会干,肉体终会朽,淋雨和避雨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女孩却收起琴,拉住他袖子,指指不远处的竹屋。他站着不动,想用树枝在泥地上继续写他的道理,但雨水冲得太快,字迹瞬间模糊。
女孩根本没看清他写什么,她只看见这个人在雨里发呆。
她用力拽他袖子。
行者被拉进竹屋,屋里简陋,女孩拿了条干毛巾递过来。他没接,只是看着她,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某种徒劳的挣扎。
但他只看见平静。
女孩见他不接毛巾,也不勉强。她把毛巾搭在竹椅上,自己坐下来,用布擦拭怀里的七弦琴。雨水从琴身上滑落,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行者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听不见琴声,为什么要擦它?
女孩当然听不见,她继续擦琴。
行者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是问给他自己的。
他在屋里走动,看那些简陋的陈设:一张竹床,一扇小窗,窗台上摆着几个野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书,没有字画,没有任何能证明“意义”存在的物件。这个女孩活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却活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安静。
他又想起那个问题:你的价值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听不见琴声,那么弹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人不知道什么叫“长远价值”,那么吃一个苹果对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雨渐渐小了。
女孩擦完琴,抬头看见他还站着,便指了指竹椅,示意他坐。他坐下。女孩从窗台上拿了个野果递过来,这次他没有拒绝。他接过果子,看着它,没有咬。
女孩在地上写:你不喜欢吃果子?
行者摇头,他拿过树枝,想写点什么,但看着自己那一手漂亮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些字都很可笑。他写过的每一句话,问过的每一个问题,在这个女孩面前都像雨滴落入大海——不是被反驳,而是被吸收,被消解,被彻底无视。
他最终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女孩看看那两个字,又看看他,笑了。她写道:你说话很奇怪,但你是个好人。
行者看着“好人”这两个字,不知该作何反应,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人们说他尖锐,说他冷酷,说他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是个好人。
他写道:你怎么知道?
女孩写道:你愿意吃我的果子。
行者低头看着手里的野果,红色的,很小,大概是从山上摘的。他咬了一口。酸的,但他没有皱眉,他咀嚼着,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女孩看着他吃果子,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写道: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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