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刘书记，侯官班子经过这一年整顿，执行层面已有改观。周言在港口试运行期间独立扛住了省检疫局发难，方得志的纪委主动说明窗口也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刘浩然没接他的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侯官市委近来的常委会纪要，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你自己数，三十二项议题，多少是你亲自拍板的？”
刘浩然没打算给许天开口，说道：
“我替你数了，二十六项。”
“周言和方得志自主提方案、你只做程序性认可的只有四项，剩下两项例行公事。”
刘浩然合上纪要，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你嘴上说要让他们放手，手却从来没松开过。”
许天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刘浩然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在侯官从查走私到反腐，从港口扩建到退费制度，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盯出来的。
周言执行到位，但遇到事情第一反应还是打电话请示他。
方得志稳重，但大事小事都等着他拍板。
孙国良更不用说，行事风格刚猛，没有他压着，迟早要出问题。
“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浩然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今年多大？二十八，已经干到了地级市市委书记，按道理来说前途无量。但中央用干部不光看能力，还要看一样东西，你走了以后，留不留得下一个能自己转的系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侯官港的方向。
“伟人说过，政治就是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但做到这一步只是及格，真正的一流执政者，是让所有人。包括当初反对你的人，都愿意在这套规矩里干活。不会因为你许天在，他们才守规矩，只因为守规矩对他们有利，不管谁来当这个书记。”
许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东山，当初在东山产业园理顺了，他才来的侯官。
但东山有沈楚欣接盘，有国家级项目撑着。
侯官呢？如果明天他走了，谁能接下？
老爷子留下的那句话，让许天从只会破的刀、走向会立的执政者。
刘浩然则告诉许天，你会立依旧不够，不能秤砣和秤都在你身上，他教许天的是放。
刘浩然教的，就算是自己上辈子巅峰时期，依旧受益匪浅，
“刘书记，我明白了。”许天喝了一口茶，沉稳说道，“侯官下一步，我会重点做三件事。”
“说。”
“第一，把港口收费公示、五方联签、退费专户管理这些制度，推动市人大形成决议，变成地方性法规固化下来。不管谁来当这个书记，想改就得走法定程序，不能一句话就推翻。”
“第二，对周言、方得志、孙国良三个核心干部，我会继续该放的权放下去，让他们在各自的分管领域里独立决策，我只管方向和合规。出了问题我担着，但得让他们自己拍板。”
“第三，港前工业园的产业导入建立公开招商标准和准入评审机制，按标准走，不走领导批条。谁来投资看条件看资质，不看关系不看脸。”
刘浩然转过身，目光审视着他。
“说起来容易。你这个人我看得出来，骨子里是个控场的人，让你放手，比让你破局还难。”
许天对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我会克服。”
刘浩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那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桌上。
许天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抬头是国务院发改委的函头，标题是《关于海东沿海港口资源整合前期调研的通知》。
“中央要在十一五期间推动海东沿海港口群整合，这不是一个省的事，是跨省的协调。海东能不能在这盘棋里占住位置，关键看侯官港能不能做成标杆。侯官港做得好，中央才会放心让海东来牵头这个协调机制。侯官做不好，隔壁江泽的港口群随时能把你替代掉。”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中央都看着的。”
刘浩然说完，没等许天反应，站起身，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天。
“明年下半年省市两级班子集中换届，中央在统筹考虑海东省级班子的调配。”
门再次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许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眼睛依旧停留在刘书记留下的文件上，
他再次想起东山开发区，现在沈楚欣接了盘，开发区照转。
可那不是因为制度好，是因为沈楚欣这个人好。
换个人上去，未必能行。
这也是为什么许天专门和沈楚欣提及这件事，希望她能接下东山开发区。
侯官不能走这条老路。
他要在侯官留下一套能自己转的制度、一批能自己做判断的干部、一个能让市场有稳定预期的环境。
以前许天认为，能破能立才是本事。
现在刘浩然告知许天，放，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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