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琰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他睡得正沉,梦见自己坐上了龙椅,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高呼万岁。他笑着笑着忽然被人摇醒了,映入眼帘的是尤世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陛下,顾玹打过来了,咱们得走。”顾琰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当他看见窗外冲天的火光、听见远处震天的喊杀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知道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尤家的队伍仓皇南逃,顾琰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火光,手在不停地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
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败,就是死。
苍梧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三面,每一面都撑不过三天。
顾琼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沉默了很久,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天的意气风发,想起叶玉娥替他戴上冕旒时眼中的泪光,想起沈淼跪在他面前说“臣妾愿为陛下粉身碎骨”时的决绝。
如今叶玉娥已经许久没有对他笑过了,沈淼也死了,他身边只剩下魏连。魏连不笑也不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陛下,”魏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轻,“粮草只够三日了。”
顾琼没有回头。
“三日,够了。”他不知道够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降,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有三日的粮草,还有三日的士气,还有三日的希望。
顾玹的细作是在第四日夜里混进城的。他扮作送菜的农夫推着一车蔬菜混过了城门关卡,那一车蔬菜底下藏着刀剑、火油,还有十几名精挑细选的死士。
他们潜入了城中的各个角落,有人混进了守军的营地,有人摸到了粮仓,有人甚至换上了守军的衣甲,站在了城门楼上。
当夜三更时分城中多处同时起火,粮仓、兵器库、马厩,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救火有的迎敌,乱成一锅粥。城门不知被谁从里面打开了,吊桥缓缓落下,城外的大军如潮水般涌进来。
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苍梧城在一个时辰之内便易了主。
顾琼从睡梦中被惊醒时,叛军已经冲到了宫门口。他翻身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望着窗外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浑身的血一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不可能!”疯了一样摇头,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城池怎么一夜之间就破了。他不明白,可他不需要明白了——大势已去。
他颓然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发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孤独而无助。
魏连推门进来,衣冠整齐,发髻一丝不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夜。她站在门口望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陛下,降了吧。”
顾琼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冷意。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忍、一丝心疼,什么都没有,只有冷。他从头冷到脚,心也冷了。
天亮了,苍梧城的城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这座千年古城在发出最后的叹息。
城外黑压压地列着玄甲军,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晨光洒在铠甲上泛着幽冷的光。军阵肃穆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的马蹄声。
顾琼从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背上绑着几根荆条。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僵尸。
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卫,甚至连一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走向那个决定他命运的人。
顾玹骑在马上,银甲白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的脸上覆着那张青铜修罗面具,青面獠牙,双目赤红,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座下的“逐风”通体纯黑,四蹄如雪,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不耐烦地等待着什么。两旁的玄甲军士列成整齐的阵型,铠甲鲜明,刀枪如林,肃穆无声,像一座沉默的钢铁森林。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有人端着热粥,有人捧着茶水,有人举着彩旗,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将军磕头。
顾琼走到军阵前停下脚步,抬起头仰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那张修罗面具狰狞可怖,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看不清面具后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一只漆黑如墨,一只隐隐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风吹过扬起他的头发和衣袂,像一面降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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