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深了。
思云阁内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李莲花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散了头发，懒懒地靠在床头。头发还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颈侧，他随手拨了拨，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床榻上——那里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穆凌尘不在的日子，这张床就显得格外大。
他叹了口气，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却没什么睡意。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间传来，断断续续的。他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兽林里的灵药、授务堂的老修士、沈竹提到的联合比武、无相宗那个“特别好看的小师叔”……但想着想着，念头就不自觉地拐了弯，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凌尘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心念微动，将自己与穆凌尘之间那道旁人看不见的、由双修之法结成的心神相连之处轻轻碰了碰。那像是一根细若游丝的弦，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悬在两人之间，只要一方有心，便能顺着这根弦将声音递过去。
凌尘，他在心里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是怕打扰了什么，能说话吗？我好想你呀。
那边安静了片刻。
穆凌尘此时正盘膝坐在师尊的丹药房内。这间丹房位于玄玉老祖洞府的后殿，四面墙壁都嵌着用于调温控灵的上品暖玉，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膛内还残留着余温，几缕丹药的余香飘散在空气中，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衣摆铺展在蒲团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前，脊背挺直如松。周身灵力运转平稳，每隔一段时间便缓缓流经四肢百骸，将方才服下的丹丸药力一点一点地化入经脉之中。
这是师尊为他寻来的第三种方法。前两种试过之后收效甚微，这一回师尊亲自调了药方，又守着丹炉炼了三日才成。他服下之后便在此处打坐调息，已有两个时辰，眼下正是等待药力完全吸收的阶段。
他神情平静，呼吸匀停，像是已经入了定。然而那道从心神深处传来的声音，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在心里回了一句：嗯。小花，明天过来找我吧。
那边的呼吸声立刻变了节奏，带着明显的惊喜和雀跃，像一只原本趴着的小猫忽然竖起了耳朵。
真的吗？真的可以去看你？李莲花的声音透过心弦传过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穆凌尘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了。他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此刻体内药力正在关键处流转，分出心神回应这么一句已是极限。但他知道，光是这一个字，便足够让对面那个人高兴上大半夜了。
果然，心弦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欢呼，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又压低了：那我明天早上就过去。你好好调息，我不吵你了。
然后那道心神相连的弦便轻轻收了回去，像一条细线被小心地卷好，妥帖地安放回原处。
穆凌尘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在静谧中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敛去。
思云阁这边，李莲花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再寻常不过的白色里衣，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躺不住了。明天要去见凌尘，那就带些吃食过去。凌尘在师尊那里待了好些日子，丹房里清苦得很，想必没什么好吃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干脆利落地掀了被子，起身披了件外袍，踩着鞋就往外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轻手轻脚地穿过庭院，绕过一片影影绰绰的竹丛，来到了莲花楼前。这座楼阁是穆凌尘特意为他建的，仿着他从前的居所模样，木构三层，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串风铃，夜里风来便叮咚作响。他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门，进去点亮了灯，然后熟门熟路地进了楼下的小厨房。
厨房里灶台干净，碗碟齐整，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只陶罐，里面装着各色干货和调料。他看了看，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今日采的几株灵药——其中有两株带着清甜的气息，正是适合煲汤的品种。他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生火。他用灵力轻轻一催，灶膛里的柴火便一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层欢喜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取了砂锅，将灵药洗净切段，又从罐子里抓出一把红枣、几片姜，想了想，又添了些枸杞。
最后一味主料是一只处理好的灵雉——肉质细嫩，煲汤最是鲜美。他将所有材料依次放入砂锅，注入清水，盖上盖子，然后搬了张小杌子坐在灶前，一边看着火候，一边轻轻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却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欢快。
偏院那边，卿菽正在打坐。
他独自一人占据了思云阁东侧一间清静的偏院，不大，但胜在僻静。此刻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覆于膝头，双目微阖，呼吸匀停而悠长，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的寂静之中。然而这份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敏锐地察觉到院中有不寻常的动静。那动静很轻，像是有人踩着碎步穿过庭院，但落脚之间带着明显的雀跃，与平日里那位沉稳从容的李莲花判若两人。
卿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急着起身，先以神识将整个思云阁扫了一圈——没有外人闯入，没有异常的气息，唯一的活物便是李莲花……以及被李莲花从楼里唤起来的小木头。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起身下了蒲团，推开偏院的木门，沿着长廊朝莲花楼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庭院照得半明半暗，他身姿笔直地穿过那片竹影，月白色的外袍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走到莲花楼前的时候，他看见小木头正踮着脚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瓷罐，而李莲花蹲在灶前，手持一把长柄木勺，正搅动着砂锅里的汤，砂锅盖沿冒出白蒙蒙的雾气，带着一股混杂了药香和肉香的暖融融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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