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尘收回目光,将陶罐重新放到炭火旁煨着,又从桌上取过一只空碗搁在顺手的位置,动作从容自然,每个步骤都像做过无数回一般流畅,连指尖该落在哪个位置都精准得很。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眉眼衬出几分柔和的暖意,仿佛这般的忙碌于他而言早已是日常里再寻常不过的一环,不必多想,身体便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莲花盘腿坐在蒲团上,腰背懒懒地松着,双手随意搭在膝头,目光却像黏在了穆凌尘身上似的,随着他的动作在丹房里悠悠地转。他看着穆凌尘将清水注入药壶,又从陶罐中捻出几味干药材搁进壶中,指尖捏着药材时微微用力,枯褐色的枝叶在指腹间被碾碎,细碎的药屑落进水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火光从炉底透上来,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浓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轮廓在烛影里显得格外分明,唇线微微抿着,专注得连李莲花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舍得挪开眼。
“那个殷无邪,”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一提似的,“今天在观礼台上,你为什么不让我多说那几句?他那么欠收拾。”
穆凌尘手上动作未停,连头都没回,只是捏着药材的指尖略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他欠不欠收拾我不知道,但你那些话说得太过分了,容易招来祸端。”
他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听不出责备,倒更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道理,“当着满场那么多人的面,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总该有个数。”
“我瞧着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李莲花继续说,语调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从穆凌尘的背影上缓缓移开,落在门外那片夜色里,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值一提的闲话,“你留意到了没有?”
穆凌尘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长,却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像看穿了一个孩子藏在话里的小把戏。他放下手里的药壶,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手环在胸前,烛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看着李莲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你到底是想说他脸色不好看,还是想问,我到底有没有往他那边瞧过?”
李莲花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嘴,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接上。他原本确实是拐着弯儿想探一探殷无邪今日在观礼台上的动向,可被穆凌尘这么直白地戳破了心思,反倒不好再绕圈子了。他索性也不装了,歪着脑袋看着穆凌尘,嘴角慢慢弯出一抹笑意来,坦坦荡荡地道:“那我问了,你倒是答啊。”
穆凌尘看了他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两下,他忽然从桌沿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李莲花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仰起来的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在李莲花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指腹穿过发丝时力道不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像安抚一只明明占尽了上风却还要讨一句准话的大猫。
“答什么答,”穆凌尘的声音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意,“方才在观礼台上我不是没拦着你说话么?又带着你去坐在我身边,一路牵着你的手走到台下,这些还不够算作回答?”
李莲花被他揉了头顶也不躲,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微微偏过头,将发顶往他掌心里又送了送,眯着眼露出一个享受似的表情来,嘴上却仍旧不肯饶人:“那不是怕你被人抢走了嘛。”
穆凌尘垂下手,收回指尖,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声音却带着几分笃定的亲昵:“幼稚。”
李莲花捂着额头往后仰了仰,做出一副吃痛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丹房里炉火微微噼啪响了一声,药香从壶口中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谁也没有再提殷无邪三个字,那些话便像水面上散开的涟漪一样,慢慢地就静下去了。
不大一会儿药熬好了,他端着碗在李莲花面前蹲下身,将碗沿递到他嘴边:“喝了。”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药,苦着脸:“就不能少放两味黄连?”
“不能。”穆凌尘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李莲花认命地接过碗,一仰头灌了下去。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很快便化作一团暖融融的气流散入四肢百骸,肩井和天宗两处方才被他揉散的地方果然舒适了许多,胀痛感消了大半。他将空碗还给穆凌尘,舌尖抵了抵上颚,皱着眉咂了咂嘴:“苦。”
穆凌尘接过碗放在一旁,从袖中摸出一枚蜜饯递到他嘴边。李莲花张嘴含了,甜味慢慢化开,将那阵苦涩压了下去。他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有办法。”
穆凌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去洗一洗早些歇着吧。明天虽然没有比试,但你经脉里那两处淤堵刚散开,还是得好好将养一日才行。”他说着伸手将李莲花从蒲团上拉起来,掌心握着他的手腕用了些力,稳稳地将人带了起来。
李莲花借着那股力道站起身,顺势将下巴搁在穆凌尘肩头上赖了一小会儿。他的呼吸落在穆凌尘颈侧,带着方才汤药残余的温热气息,声音含含糊糊的:“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太喜欢操心了。”
穆凌尘任他靠着,没有推开,只是偏过头,下巴轻轻蹭过他耳畔的发丝,低声道:“那你便乖一些,少让我操些心。”
两人在丹房里静立了片刻,炉火余烬的暖意包裹着他们,药香在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窗外有夜鸟掠过竹梢,翅膀扑棱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又归于沉寂。李莲花终于从穆凌尘肩上抬起头来,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两点,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牵住穆凌尘的手指往外走。
“走啦,去歇着。”
穆凌尘被他牵着跟在后面,另一只手顺手拂灭了灯盏。丹房的光暗下去,只余炉底最后一星炭火的红光缓缓熄灭,两人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去了。
夜风从院中拂过,竹叶沙沙地响着。屋脊上的青瓦还残留着白日里日头晒过的余温,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凉下来。檐角悬着的那枚旧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叮响,又落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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