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
更好的活法？新的秩序？
杨廷和的心猛地一沉，眉头锁得更紧。
这些词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浸淫宦海数十年，读遍史书经义，自认深谙治国安邦之道。
历代王朝对北方草原的策略，无非是“战、守、和、抚”四字循环。
哪里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新活法、新秩序？
若有，何以千百年来，无数雄主能臣绞尽脑汁。
最终都跳不出那个盛衰交替、边患轮回的怪圈？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以为然，用最沉稳语言来回应。
“国公爷胸怀大志，欲开前所未有之局面，老臣钦佩。
然则，北疆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比寻常。
历朝历代，自先秦设互市以羁縻戎狄，至汉武虽大破匈奴亦不得不设关市交易。
再到有宋一代，岁币、榷场之制堪称完备，几乎以财货买平安……
这些办法，先人都已尝试殆尽。
结果如何？”
杨廷和的声音渐趋沉痛，带着历史积淀的厚重感。
“强如汉武，漠北虽空，然匈奴余部犹存，后世仍为边患；
盛唐太宗，被尊天可汗，羁縻府州之制堪称一时之选。
然安史乱后，河朔之地终非唐有。
至于宋朝……”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文人士大夫对那个积弱王朝特有的复杂情感。
“澶渊之盟后，百年无大战。
互市榷场繁荣一时，朝廷岁入颇丰，边民亦得喘息。
可最终呢？
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半壁江山沦丧，终亡于蒙古铁骑之下！
国公爷，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朱厚照。
“此非办法不效，实乃人性使然，族群之别使然！
草原部族，逐水草，重劫掠，轻生死，乏礼义，少廉耻。
其兴盛时，视互市为施舍，索求无度；
其困顿或强盛时，则视盟约为废纸，刀兵相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纵以财货丝帛填其欲壑，以盟誓条约缚其手足。
然其贪婪无厌、反复无常之本性难移！
教化？
他们何曾真正接受过王化？
信赖？
与虎谋皮，何谈信赖！
故而，老臣以为，对待此辈，唯有持重！”
他特意加重了持重二字的语气。
这既是他政治理念的核心，也是他此刻最想传达给朱厚照的谏言。
不要妄图改变千年定式，不要追求不切实际的根治。
稳健、克制、维持现状，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然而，朱厚照听完他这番引经据典的老成之论，脸上并无被说服的凝重。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并不意外的答案。
然后用一种平淡的、甚至带着些许疏离的语气回应道：
“杨先生所言互市，历朝历代皆有，此乃实情。
然则，本公所言是真正的互市，与先生所言，恐非一事。”
“真正的互市？”
杨廷和一愣，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试图以史实说服皇帝的自信。
瞬间被这五个字敲出了一丝裂痕。
互市还有真假之分？
自秦汉至宋明，边关榷场、茶马五市。
制度或有差异，规模或有大小。
本质不都是中原王朝以己之有余，易彼之不足，兼行羁縻之策吗？
何来真正与否？
他忍不住问道：
“老臣愚钝，敢问国公爷，何谓真正的互市？
莫非前朝所为，皆非真正？”
朱厚照的目光掠过杨廷和困惑的脸，投向窗外更辽远的天空。
“平等相待，自由交易。
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这十六个字，如同冰雹砸进平静的湖面，在杨廷和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平等？！”
杨廷和几乎失声，脸上瞬间血色上涌。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触及根本理念的震惊与本能的反感。
“国公爷！此言差矣！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承天命治华夷。
蒙古乃塞外蛮夷，化外之民！
华夷之辨，犹如天壤！
朝廷允其互市，已是浩荡皇恩，泽被荒服，岂有平等之理？
此乃淆乱纲常，颠倒尊卑啊！”
他的反驳迅速而激烈，带着士大夫阶层深入骨髓的“华夏中心”论和等级秩序观。
在他看来，中原与四夷的关系，从来就是中心与边缘、文明与野蛮、施恩与受惠的关系。
互市是赐予，是羁縻，是怀柔，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管控手段，其前提就是双方地位的不对等。
一旦讲平等，那岂不是承认蛮夷与天朝并立？
礼法何存？体统何在？
这不仅仅是策略问题，更是根本性的意识形态颠覆！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杨廷和情绪激动的辩驳，脸上非但没有怒意。
反而渐渐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杨廷和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杨先生，”
等杨廷和稍稍平息，朱厚照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这种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心态，这种视彼为蛮夷、待之如犬羊的倨傲。
这种总想着要以荡平四夷来成就文治武功的执念……
才是千百年来，中原与北方战乱不息、仇恨难消的根源之一？”
杨廷和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皇帝这番话，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框架！
不怪蛮夷反复无常，反而怪中原自己的心态有问题？
朱厚照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
“先生总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亦未竟全功。
先生可曾细思，为何不能？
是太宗兵马不够精锐？
是钱粮不够充沛？
还是谋臣猛将不及今日？”
他自问自答，语气渐冷：
“或许都不是。
根本在于，靠我们现有的物力、人力组织方式。
根本不可能在那么广袤贫瘠的土地上，建立起持久有效的统治。
也不可能将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民彻底同化或消灭。
强行去做，只会耗空国力，拖垮民生，最终得不偿失。
太宗雄才大略，晚年也悟到此节，故有守成之叹。
后世帝王，更无力亦无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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