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深秋寒意已浓,凛冽的风卷过原野。
枯草折伏,黄沙漫卷,天地间一片萧瑟。
安顿好应州及北疆一应事务后。
大队人马终于拔营启程,踏上了返回京师的漫漫长路。
队伍蜿蜒如龙,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得胜之师虽显疲惫,但步伐整齐,甲胄铿锵,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弥漫。
辎重车辆隆隆,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
衬得这北归之路愈发沉重而漫长。
在队伍中段,夹杂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呢马车。
规制严谨却无过多装饰,与周遭的武将亲兵车驾相比,显得格外低调。
车外寒风呼啸,卷起帘幕一角。
车里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置有精巧的铜炭盆,融融暖意与外界的冰寒截然不同。
马车内,杨廷和端坐其中。
他身披一件玄色狐裘,手中捧着一个暖炉。
却依旧让人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他的面色沉静,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眼神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荒凉景致,却仿佛没有焦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坚持随军、此刻也被允许一同返京的监察御史张钦。
张钦依旧是一身青袍,虽面容清减,但精神却因这场大捷而显得颇为振奋。
他见杨廷和自上车后便寡言少语,神色凝重。
与这凯旋的氛围格格不入,忍不住开口问道:
“杨阁老,陛下此番御驾亲征,运筹帷幄。
一举击溃达延汗主力,生擒敌酋,实乃我大明数十年来未有之大捷!
解北疆之倒悬,立不世之武功。
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足可告慰列祖列宗!
如此天大的喜事,普天同庆,何以阁老面上,却不见多少欢容,反似忧心忡忡?”
杨廷和缓缓收回目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和持重的笑意。
喜事?
你懂个锤子啊。
皇帝武功越盛,这是喜事吗?
很显然不是啊!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
一个雄心勃勃皇帝根本不是好事,反而是一种灾难。
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就是最好的结局。
如何皇帝狂妄自大,认为他就是天下第一,那就是毁灭的开端。
亡国灭种,战乱不休。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这番话,他自然不会给忠直的张钦说,
他不但无法理解,还有可能大肆宣扬,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对于张钦愚直之人,自有他的用处。
他想到朱厚照接下来的谋划,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张御史忠心体国,见陛下建此殊勋而欣喜,乃是人臣本分。
我身为大明子民,和你的心情并无二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调子。
“只是我所忧者,非此一战之功过胜负。
而是此战之后,陛下交付的那关乎北疆百年的格局之事啊。”
张钦被引动了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
“阁老所忧,究竟何事?
莫非是战后的封赏抚恤?
还是边镇的重整布防?”
杨廷和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封赏抚恤,自有章程;
边镇布防,王总兵等人亦在筹划。
我所虑者,乃是陛下离应州前,特意交待我回京后需着力推动的一桩大事。
与鞑靼诸部,重启互市。
且陛下之意,此番互市,须得秉持平等之道,互通有无。”
“互市?!还平等?!”
张钦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的振奋瞬间被极度的惊愕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阁老!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的反应激烈,完全在杨廷和预料之中。
杨廷和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张御史何故如此激动?
陛下有言,互市通商,乃是以利睦邻,消弭刀兵。
草原部族得我之茶叶、布匹、铁器,生活有着,自然减少寇边劫掠;
我大明亦可得其马匹、皮毛,充实国用。
若真能以此换来北疆长久太平,岂非善莫大焉?
陛下此乃高瞻远瞩,怀柔远人之仁政啊。”
“仁政?阁老!您切莫被这表象迷惑了!”
张钦急得脸色发红,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
“鞑靼乃是豺狼之性,蛮夷之邦!
与之互市,历朝皆有,然哪一次不是养虎为患?
他们缺粮少铁时便来哀求互市,一旦羽翼丰满,便翻脸无情,寇边如故!
此辈毫无信义,岂可以常理度之?更何况……”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胸中澎湃的义愤。
“更何况平等?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承天命御万方!
与化外蛮夷讲平等,置华夷大防于何地?
置祖宗礼法于何地?这简直是淆乱纲常,颠倒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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