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静。
朝阳的光线已经不再是清晨时分的柔和,变得炽烈起来,将满地狼藉的废纸照得一片雪白,刺得人眼睛发疼。
李秀宁的问题,就像这道光,直接,不留情面。
“你说的‘飞’,能有多快?”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技术,不是原理,而是这场豪赌里,最关键的那张底牌,到底有多硬。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水染得微黄的牙。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卖起了关子。
“这算是臣压箱底的本事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一种……陛下曾经有幸见过一次,并且惊为天人的小玩意儿。”
李秀宁凤眸微凝。
她那个雄才大略的父皇,能让他用上“惊为天人”四个字的,绝非凡物。
“它不能运载千军万马,甚至连一队百人骑兵都装不下。”高自在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它跑得快。”
他顿了顿,看着李秀宁,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一日,千里。”
一日千里!
这四个字,让李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北疆朔方到京城长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最快也要跑上三天三夜。而这个东西,一天就能抵达。
这意味着,当长安城里的皇帝还在等着北疆战报的时候,她和高自在,已经可以出现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了。
这已经不是奇袭,这是神降!
“既然如此,为何……”李秀宁想问,既然有此等神器,为何不早早用于战事。
高自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赖相:“因为贵啊。殿下,那玩意儿动一下,烧的不是油,是金山银山。而且,技术还不怎么成熟,说不定飞到半路就掉下来了。臣这条小命可金贵着呢,要不是为了干这票大的,打死我也不坐。”
他摊了摊手,“所以,这只能是一柄用于‘斩首’的匕首,而不是横扫千军的战刀。只能用一次,也只需用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秀宁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一次性的豪赌。
赌赢了,改天换日。
赌输了,尸骨无存。
所有的牌,都已经摊开在了桌面上。
那张疯狂的蓝图,那套精密的笼子,那条染血的道路,以及最后那把能够一击致命的匕首。
一切,都准备好了。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也消失了。他一夜未眠,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着李秀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的疲惫。
“臣的底牌,全都摊在您面前了。”
“从蓝图,到手段,从阳谋,到阴谋,从拉拢腐儒,到玄武门之变……臣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自在缓缓地,对着李秀宁,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没有戏台丑角的夸张,只有一种托付生死的郑重。
“这条路,是尸山血海,是背叛亲族,是万劫不复。”
“您若是点头,臣为您马前卒,刀山火海,死而无憾。”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您若是摇头……臣也能理解。”
“毕竟,那是您的父亲,您的兄弟,您的李氏江山。”
他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这场宏大叙事背后,最温情也最残酷的那层血脉联系。
李秀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垂下,落在那满地的废纸上。
那些纸上,写着“议会”、“内阁”、“普选”、“任期”……每一个词,都在向她描绘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她的脚下,站着的是旧世界。
她的姓氏,是这个旧世界最尊贵的象征。
她是在用自己家族的血,来浇灌一棵不知能否长成的,名为“新世界”的树苗。
高自在看着她沉默的侧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殿下,我累了。”
“画了一夜的图,喊了一辈子的口号,现在……就等您一句话。”
“您说干,咱们就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您说不干,臣……就自己去捅。”
“捅不破,死在半道上,也算给后来人,探探路。”
这已经不是在逼迫,而是一种坦白。
一种赌徒在押上自己所有筹码后,对同伴最后的坦白。
我,高自在,注定要走上这条路,至死方休。
而你,李秀宁,愿不愿意,陪我这个疯子,一起?
李秀宁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从一地狼藉中,捡起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三个潦草的大字。
玄武门。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冰冷的墨迹,仿佛还带着二十年前,那个清晨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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