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柔用尽身上最后的银钱和尊严,偷偷买通收敛尸首的杂役,将赵钰礼残缺的尸身勉强缝合,装入一口薄棺,葬在这处无人知晓的偏僻山野。她独自一人用双手挖土、填埋,累得十指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痛。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唯有这山野的风,这座孤坟,和坟前这个同样被命运遗弃、即将追随而去的女人,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也无人愿意记起的,关于爱与罪、卑微与毁灭的往事。
她的手缓缓移向自己宽大、尚未显怀的衣袍之下。那里,藏着她与赵钰礼之间最后、也是唯一的秘密与联结。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而平静。
该去陪他了,还有……他们的孩子。
这冰冷的人世,再无留恋。
她靠坐在那个小小的土堆旁,仿佛又回到她与赵钰礼在皇陵相依为命的时光。天色渐暗,山风依旧。她声音低哑,如同梦呓,又像是在与看不见的听客做最后的倾诉。
“孩儿……对不起……
母亲没用……护不住你爹爹……也……不能带你来这世上……
这世道太冷,不来也好……”
她转头望着土堆。“钰礼……对不起……
我没用……我不能……不能保护我们有孩子了……”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可我好后悔……
那晚,该让你知道的……
该让你知道……你就要当父亲了……
该让你摸摸他......哪怕只有一次......”
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说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滴。说赵钰礼的好,说自己的笨,说皇陵那些清苦却安宁的日子,说最后一夜的抵死缠绵……
直到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
不知何时,一缕暗红的血丝从嘴角缓缓溢出,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的粗布衣襟上,迅速泅开。她恍若未觉,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越来越涣散。
她气若游丝,却仍坚持将心中最想说的话说完。
她说:“若有来生……
钰礼……你来寻我可好......
我很笨......怕你变了模样......认不出你......
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
种田……织布……生儿育女……
我不再……贪心……
不再……害人……
你……等等我们……
我和我们的孩子……来了……
最后一句,几乎微不可闻。握着赵钰礼亲手雕刻、却未雕完的木簪的手,终于无力松开,手中的木簪滑落在地。
她的身体缓缓歪倒,倚靠在土堆旁,眼睛半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那抹血痕在苍白脸颊的映衬下,凄艳而刺目。
山风吹过,卷起尘土,覆盖在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上,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悲凉与痴缠,一同掩埋。
沈清柔最终没有勇气去求沈知若为她收尸合葬。她想,她用自己最后的方式,永远陪在了赵钰礼身边,这便够了。至于其他,真的不重要。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死去的第二天,还是有人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无人知晓的荒山,两座无名的土丘紧紧相依。一个葬着落魄的皇子,一个葬着服毒自尽的罪臣之女,以及他们那个未曾见过天日的孩子。没有香火,没有祭奠,只有永恒的寂静与风吟,诉说着一段被尘埃掩埋、关于爱与罪、卑微与毁灭的绝响。
九个月后,定远侯府承辉院产房。
夜风寒凉,房内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药草味。炭盆烧得很旺,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间寒意,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只隐约能听见里面压抑的痛哼与稳婆急促指令。
萧荣轩被拦在产房外间的暖阁,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脚步沉重。他那素来沉稳的面容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沈知若哪怕一丝痛苦的抽气,他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的僵硬,手指下意识收紧、骨节泛白。
暖阁的地砖几乎要被他磨出印子。
杜妈妈和几个心腹嬷嬷丫鬟端着热水、布巾、参汤等物进进出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无人敢多言。
沈知若躺在铺着厚厚软褥的产床上,汗水早已浸透了中衣和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口中咬着一块软木,防止痛极时咬伤自己,双手死死攥着身侧垂下的布带,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色。
阵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和意志。
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教她呼吸、用力。
疼痛如此真实而剧烈,让人眼前阵阵发黑。
“夫人!再加把劲!
看到头了!快!” 稳婆的声音带着鼓励的急切。
沈知若涣散的神智猛的被拉回。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哇——!”
一声响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划破产房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稳婆欢喜的声音带着颤抖,迅速而熟练地处理着一切。
沈知若浑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虚弱地偏过头,模糊的视线努力追寻着那个正在被清理包裹的小小身影。
稳婆将擦拭干净、包裹在柔软锦缎襁褓里的婴儿抱到她面前。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闭着眼睛用力啼哭的小脸,难以言喻、混着极度疲惫、巨大喜悦和母性本能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稳婆喜气洋洋抱着孩子出去报喜:“恭喜侯爷!贺喜老夫人!夫人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祝氏先是捂着胸口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念了句‘阿弥陀佛’。
萧荣轩听到‘母子平安’,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冲垮堤坝,让他竟有些眩晕。
他猛地冲到门边,却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刹住脚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问:“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只是力竭,精神尚好。” 里面传出云儿带着哭腔却满是欢喜的回答。
萧荣轩与祝氏这才小心翼翼踏入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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