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春,本该是江南最美的时节。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细雨如酥,润物无声。往年此时,苏、松、常、嘉、湖等府的万顷良田,早已是稻苗青青,绿波如海,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年景。然而,今年的春天,却被一层不祥的阴霾所笼罩。雨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但雨水滋润下的稻田,呈现出的却不是生机勃勃的翠绿,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黄。那黄色,并非稻谷成熟时饱满的金黄,而是带着死气的、病态的焦黄。
苏州府常熟县,境内河网纵横,本是鱼米之乡的典范。此刻,在一条泥泞的田埂上,老农王老汉颤巍巍地蹲在自家田头,一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已然枯萎倒伏的稻苗。稻苗的茎秆细弱发黑,本该舒展的叶片被啃食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些许残破的叶脉连着光杆,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无数通体漆黑、体型细小若芝麻粒的虫子,它们仍在不知疲倦地蠕动着,啃食着稻苗最后一点生机。王老汉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些虫子,嘴唇哆嗦着,半晌,两行混浊的眼泪顺着他古铜色、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泥水里。“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他猛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家早已不再硬朗的大腿,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与绝望,“这到底是什么妖孽虫子?撒石灰、泼草灰水、全家老小日夜不停地用手捉……什么法子都试遍了,怎么就杀不绝,反而越来越多了啊!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他身旁,聚集着同村数十户农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人面黄肌瘦,脸上刻满了同样的愁苦与焦虑。有人跟着低声啜泣,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痛哭,更有人对着苍天,发出撕心裂肺的质问与哀嚎。绝望的气氛,如同这江南连绵的阴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农户的心头,令人窒息。
这场席卷江南数府的灾难,并非天灾,而是**。一种被称为“稻飞虱”的害虫,不知从何而来,以其惊人的繁殖能力和疯狂的啃食速度,在短短半个月内,便从最初的零星发生,迅速蔓延成一场恐怖的虫灾。它们主要聚集在稻苗的根部与茎秆基部,用刺吸式口器刺入植株,吮吸汁液,同时分泌有害物质,阻碍稻苗生长。受害稻苗先是叶片发黄,生长停滞,继而茎秆基部变黑发软,最终整株枯萎倒伏,成片成片地死亡。农户们世代相传的土法——撒草木灰隔绝、浇石灰水杀虫、甚至发动全家老幼下田人工捕捉——在这恐怖的虫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杯水车薪。灾情如火,迅速蔓延,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数十个府县相继告急,受灾稻田面积已超过百万亩!若再无法找到有效方法控制住虫害,不仅江南今年夏粮收成将颗粒无收,引发大规模饥荒,更将动摇帝国赋税重地的根基,后果不堪设想!
八百里加急的告灾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紫禁城。嘉靖帝览奏后,震怒异常,在文华殿内当场摔碎了茶盏。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绝不容有失!他即刻颁下严旨,任命沉稳干练、素有贤名,且对农事颇有研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钦差总督江南虫害赈济事”,赐尚方宝剑,节制江南诸省,全权负责治理虫灾,安抚灾民。
杨廷和时年已近六旬,鬓角早已斑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目光清澈而睿智。他出身书香门第,却并非只知死读经书的迂腐文人,自幼便对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学,尤其是农桑之事抱有浓厚兴趣,家中藏有大量前人农书,自己也时常下田观察。接到这千斤重担,他深知时间紧迫,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府中都未及细细安排,便带着一批精干的属官、精通药理的太医院医官、经验丰富的老农官,以及从内帑紧急调拨的第一批赈灾银两与物资,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奔赴江南重灾区。
抵达苏州府后,杨廷和不顾年事已高与连日奔波的疲惫,拒绝了地方官员安排接风洗尘的宴请,只匆匆换下官袍,穿着一身简便的棉布直裰,便在苏州知府及一众属官的陪同下,直接赶往受灾最严重的常熟县田野。
站在那泥泞不堪、弥漫着作物腐烂与绝望气息的田埂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枯黄死寂的“稻田”,杨廷和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凝重得如同这江南阴沉的天空。他缓缓蹲下身,丝毫不顾官体与地上的泥泞,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倒伏的稻苗,仔细观察着根部与茎秆上那些密集蠕动的黑色小虫。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捏起一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虫体不足半寸,形若微缩小蝉,通体漆黑,背生两对透明翅芽,口器如针,正不安分地扭动。“果然是它……稻飞虱。”杨廷和沉声低语,语气中带着确认后的沉重,“此物我在前宋《禾谱》与本朝《农政全书》中皆见过图形与记载,乃稻作之大敌。其性喜湿热,繁殖力惊世骇俗,雌虫一生可产卵数百,旬日便可完成一代。更棘手者,其匿于稻丛基部,寻常喷洒难以触及,且专吸食稻株汁液,致使秧苗营养不良,终至枯萎。寻常草木灰、石灰水,对此物效果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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