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军工坊位于西山脚下，占地千亩，高墙深垒，日夜有兵士巡逻把守。坊内分作数十个区域：炼铁区、铸造区、机加工区、装配区、试验场，还有专供高级工匠居住的营房和学堂。时值初夏，清晨的阳光透过淡淡的煤烟洒在青石板路上，坊内早已是一片沸腾景象。
卯时三刻，工部尚书杨廷和的轿子抵达军工坊正门。他身着二品孔雀补子官服，头戴乌纱，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随行的是工部右侍郎、军器局主事、以及十余名属官和护卫。坊监早已率领各坊大匠在门口恭候，见杨廷和下轿，齐刷刷躬身行礼。
“卑职等恭迎部堂大人。”
杨廷和摆手：“免礼。今日是来看新式军火量产进展的，不必拘泥虚礼，直接去工坊。”
一行人穿过重重门禁，先来到迫击炮生产区。这是一座长五十丈、宽二十丈的巨型工棚，以铁架为骨，覆以玻璃天窗，采光极好。棚内分三条生产线，每条线上都有数十名工匠在忙碌。空气里弥漫着钢铁切削的焦糊味、冷却油的刺鼻味，以及锻锤击打金属的铿锵声。
大匠刘铁锤——这是个真名，他祖孙三代都是军器局铁匠——拿起一门刚装配好的迫击炮，小心翼翼地捧到杨廷和面前。这门炮通体黝黑，炮管长约三尺，口径约三寸，炮身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冷森森的蓝光。
“部堂大人请看，”刘铁锤的声音洪亮，盖过了机器的轰鸣，“此炮全重九十八斤，可拆解为三部分：炮管重四十二斤，炮架重二十八斤，底座重二十八斤。两个壮硕军士便能扛着走，若是用驮马，一匹马可驮两门炮的全套部件。”
他熟练地将炮管从炮架上卸下，又拆下三角形的钢制底座。“炮管以精钢锻打，内膛镗磨九次，光滑如镜。炮架这两根撑脚可调节长度，适应不同地形。底座这块弧形钢板，能分散后坐力，防止炮身陷入泥地。”
杨廷和伸手抚摸炮管，触感冰凉而细腻。他注意到炮管尾部刻着一行小字：“大明军器局造，崇祯七年五月，甲等三号”。“这‘甲等’是何意？”
“回大人，这是质量等级。”刘铁锤解释道，“甲等供禁军和边军精锐，乙等供各省卫所，丙等供训练用。分级标准主要是看内膛光洁度、钢材均匀度、以及各部件配合精度。甲等炮的炮弹与炮膛间隙不能超过半分，否则会影响射程和精度。”
“射程如何？”
“用三号装药，最大射程三里。若用一号轻装药，最近可打三百步。”刘铁锤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发炮弹。弹体呈流线型，铸铁制成，重十二斤，弹尾有四片薄钢片制成的稳定翼。“炮弹是曲射，弹道如弯月，能越过山丘、城墙，直落敌阵。专门对付躲在工事后面的敌人。”
杨廷和接过炮弹，掂了掂分量。“山地作战，传统直射火炮确实难以施展。此炮甚好。”他又问：“月产五百门，产能跟得上吗？”
刘铁锤指向生产线：“大人请看，第一条线锻打炮管，第二条线制作炮架底座，第三条线总装调试。每条线分三班，日夜不停。关键在炮管锻造——需将钢坯加热至白炽，用三千斤气锤反复锻打，消除内部砂眼。现在我们有六台蒸汽锻锤，每台每日可锻三根炮管。全坊月产五百门，尚有富余。”
正说着，生产线那头传来“铛”一声钟响，接着是工匠们的欢呼。原来是一门炮完成最后调试，试射合格，被贴上“甲等”标签，搬上运输架。
杨廷和颔首微笑，又问道：“炮弹产量呢？”
“月产两万发。引信是难点，目前用的是碰炸引信，炮弹落地撞击才引爆。”刘铁锤压低声音，“不过坊里几位老师傅正在琢磨一种新式引信，可以让炮弹在空中爆炸，杀伤范围更大。只是……还不太稳定，有时早炸，有时不炸。”
“继续钻研，朝廷必有重赏。”杨廷和叮嘱道。
离开迫击炮工坊，一行人穿过一条有顶棚的走廊，来到蒸汽机枪生产区。这里的景象更为壮观：五座高炉冒着滚滚浓烟，巨大的蒸汽机通过天轴带动数十台机床，车床、铣床、钻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机油和烧红的金属混合的复杂气味。
机枪坊大匠陈三炮——这也是真名，他年轻时是神机营炮手——引着杨廷和来到装配线末端。这里整齐摆放着二十挺刚下线的全自动蒸汽机枪，枪身乌黑发亮，结构复杂而精致。
“大人，此枪正式名称为‘崇祯七式全自动汽枪’。”陈三炮的语气充满自豪，“枪身长四尺二寸，重六十八斤，需两人操作：一主射手，一副手兼供弹。动力来自这个便携式蒸汽机。”
他指着枪身后方一个铁箱状装置。那装置约有两尺见方，外覆隔热石棉层，上方有个小烟囱，侧面有压力表、进水阀、出汽阀等一堆黄铜阀门。“蒸汽机以石炭为燃料，加水一次可连续运转半个时辰。蒸汽推动这个往复活塞，带动枪机完成退壳、装弹、击发全套动作。射速每分钟两百发，是旧式手摇机枪的三倍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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