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坐在东宫偏阁的案前,午后日光斜照进窗棂,落在她摊开的纸上。那是一份誊抄过的密函副本,字迹工整,墨色沉实。她右手执笔,左手按在额角,指尖微凉,压着尚未散去的钝痛。昨夜动用金手指后遗下的头痛仍在脑中隐隐作祟,像有细针在太阳穴里来回穿刺。但她没停手,一页页翻检证据,将铜印拓本、火油封条残片、药方比对记录分类归置,每一份都用素绢包好,标注编号。
林沧海站在门外,靴底沾着宫道上的青灰,轻叩两下门框。他未进门,只低声道:“东西已送到御史台三位大人案头,都是老成持重的,没声张。”
沈令仪点头,眼皮未抬,“他们看了?”
“看了。陈御史当场锁进抽屉,李大人问了一句‘何处所得’,我没答。”
“不需答。”她终于抬眼,“只要他们心里起了疑,就够了。”
她合上乌木匣,指腹摩挲过匣面旧痕。昨夜慈恩寺地窖中的铜印此刻正静静躺在底层,外覆一层油纸,隔绝湿气。她知道,这枚印一旦现世,便是撕破脸的开端。谢昭容不会坐等她出手,必定抢先反扑。所以她不能等朝会正式启奏,必须先把水搅浑,让那些原本依附谢党的人开始动摇。
次日清晨,天刚透亮,宫中已有风声传出。礼部侍郎周元甫于早朝时出列,声音洪亮,直指东宫:“罪臣之后江意欢,居冷宫三载,今忽现身,私藏伪印,勾结禁军旧部,图谋构陷贵妃,其心可诛!”
殿上百官侧目。兵部尚书亦附和,称此事关乎宫闱清誉,不可轻纵。一时间,议论纷纷,皆言沈氏余孽不安本分,妄图借旧事翻案,扰乱朝纲。
消息传回东宫时,沈令仪正在批阅一份宫人轮值簿。她听完小宫女回话,搁下笔,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披帛,系在肩上。动作平稳,无一丝慌乱。她唤来近侍,命人将一封密封的折子交予内廷当值太监,只道是“紧急军情相关,请即呈御前”。
那折子是匿名所递,内附百官名单节录一页,上面“周元甫”三字被朱笔圈出,旁注“可用”二字清晰可辨。萧景琰阅后沉默良久,当即下令暂缓议罪,命内务府彻查印信来源,并召几位老臣私下问询。朝堂风向,悄然生变。
午后,沈令仪换了身素净宫装,未施脂粉,发髻也仅用一支银簪固定。她在东宫偏阁设了茶会,请来几位平日往来不多却立场中立的女官。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点心,茶香袅袅。她亲自斟茶,言语克制,语速缓慢,逐条解释证据来历:从慈恩寺地窖位置,到火油桶封条与市面流通批次不符;从安神汤递送时间,到宫门出入簿记录异常。
一位姓王的女官皱眉问:“你说这汤不经御膳房,可有凭证?”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至桌心。那是林沧海连夜调出的宫门通行记录,辰时前后,永宁宫采买婆子出入三次,其中一次携带木匣,登记为“药材”,但无御膳房签章。
“我让人比对过,同日其他妃嫔所用安神汤,皆由御膳房统一煎制,唯独永宁宫这一盅,自三日前起,便由专人单独送来。”
众人默然。又有人问及铜印真伪,沈令仪只道:“内务府自有验印规制,我已呈报备案,静候查验。”语气坦然,毫无遮掩之意。
茶会散后,两名女官临出门时低声交谈:“她说话条理清楚,不像疯癫之人。”“可不是?若真想造假,何必把证据摆在明处让人查?”
当晚,林沧海再次潜至东宫后巷。他带来新消息:周元甫今日接连召见亲信,神色焦躁;永宁宫昨夜焚毁一批旧信,灰烬中有半片带印泥的纸屑,已被暗桩拾得。
沈令仪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她打开砚台夹层,取出一片薄纸——是昨日从安神汤药方上拓下的字迹。她将它与宫中通用药典对照,发现其中有三味药性相冲,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脉衰弱,若再加一味引药,便可诱发暴毙。而那味引药,恰好能在星月册送达当日混入膳食。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条新记:“药线成型,七日内必发。谢党已乱,反咬为虚,实则惧也。”
夜深,灯花爆了一声。她吹灭两盏,留一盏置于案角。窗外宫墙连绵,寂静无声。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枚磨出“沈”字的耳坠,另一只手翻开回访名册,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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