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茶肆的灯油燃尽前,三张面孔在昏影里低语片刻。年长御史将密折压在袖底,指尖沾唾翻过药方拓片,鼻端一嗅香灰样本,眉头拧成死结。另一人抽出密函残页,对着灯笼光辨认“星月册”三字,笔迹与谢太傅平日奏本如出一辙。三人互视一眼,未再多言,只将联名劾章按上指印,交由中间人连夜送入东宫偏殿。
沈令仪接过信封时,天边刚透青灰。她拆开验过,将劾章平铺案上,又从乌木匣中取出昨夜封存的银针、残布、火油桶封条副本,一一摆齐。林沧海派来的内侍候在门外,低声报:“三位大人已列班,只等您信号。”她点头,未发一语,只将素色裙裾掖进腰带,外罩一件半旧披风,缓步出门。
钟鼓声起,百官入殿。丹墀上下鸦雀无声,唯有玉笏碰地轻响。萧景琰端坐龙椅,玄色龙袍垂落阶前,指节搭在扶手上,不动声色。谢昭容立于凤座之侧,曳地凤尾裙扫过金砖,东珠凤冠微晃,唇角噙着惯常笑意。
御史台年最长者越班而出,声音沉稳:“臣参贵妃谢氏,通敌谋逆,毒杀先皇贵妃,操控宫闱,罪证确凿,请陛下彻查!”
满殿哗然。礼部尚书惊得后退半步,兵部侍郎手一抖,玉笏落地。
萧景琰抬眼,目光掠过群臣,落在递折内侍身上:“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双手捧匣。匣开,卷轴徐展。
沈令仪自偏殿转出,素衣无饰,足踏布履,一步步走上丹墀。她未跪,未拜,只站定中央,开口道:“证据在此。”
她先取火油桶封条两份并列,一为边关急报原封,一为慈恩寺地窖所得。“此二印纹路一致,火漆色泽相同,唯用印方向相反。三日前,我亲见谢太傅执印落款,手法与此般无异。”刑部尚书趋前查验,点头称是。
再呈熏笼香料样本,大理寺正以银针挑取少许投入炭炉,青烟升起,略带甜腥。“迷心散。”他沉声道,“服之神志昏沉,可掩夜间行迹。”
第三物为义庄残布,沾有淡灰粉末。她举至鼻端一嗅,转向殿角负责熏香的老宦:“你可知这是何香?”
老宦颤巍巍上前,闻罢脸色大变:“雪魄香……凤仪宫每日所用,由尚药局专供。”
谢昭容冷笑出声:“荒唐!罪婢之言,野寺残片,也敢污我清誉?”
沈令仪不答,只展开最后一卷——密函残页,指节点向“地窖”二字:“慈恩寺地下藏兵械,名录称‘星月册’,每册编号对应一名死士。昨夜擒获刺客,贴身怀有黑铁令牌,纹作蛇形,与此残页边饰同源。”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谢昭容:“三年前那夜,你遣死士刺我,我昏死前看清他右腕红痣——与你今日所戴玉镯下露出的一模一样。”
殿内骤静。谢昭容手腕一颤,玉镯滑下半寸,那粒红痣赫然可见。
兵部侍郎猛然出列:“臣曾见谢太傅私会北狄使节于城西客栈,持此般令牌为信!”
礼部尚书亦颤声附议:“先皇贵妃临终前安胎药方,确系堕胎之剂,太医署档册尚存!”
数名原本低头的大臣接连起身,或陈旧疑,或揭新证。一人道曾在谢府暗室见过地图标注边军布防;另一人忆起某次宫宴,谢昭容刻意引话题至禁军轮值规律。
萧景琰始终未语,只指节轻叩龙案,目光沉沉落在沈令仪背影。她立于丹墀中央,脊梁挺直如剑,鬓发散下一缕也不曾抬手去拢。素衣裹身,却比满殿华服更显凛然。
谢昭容脸色由白转青,强撑道:“全是构陷!你们勾结罪婢,伪造证据,图谋动摇国本!”
“那你如何解释?”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正是戌初花径换香记录,“每逢初三、十三、廿三,凤仪宫侧门必有杂役携物进出。熏笼改燃迷心散,恰在当夜子时前后。而你,每夜此时,偏殿灯火独明。”
她将纸页掷于阶前。大理寺正拾起核对,点头确认。
萧景琰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压下所有喧声:“传赵德。”
无人应答。片刻后,内侍回报:“赵德今晨未至太医署,居所空无一人。”
沈令仪嘴角微动,未再逼问。她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晰:“证据已呈,劾章已递,是非曲直,请陛下裁断。”
满殿寂静。百官目光或落在谢昭容身上,或看向龙椅,或凝视那几件摊开的物证。有人攥紧玉笏,有人额角渗汗,有人悄然退后半步,与身旁同僚拉开距离。
萧景琰缓缓合上手中密折,目光扫过丹墀中央的身影。她未求赦,未哭诉,未呼冤,只静静站着,像一柄出鞘未收的刀。
他指节停在龙案边缘,未落,也未起。
谢昭容站在凤座之下,凤尾裙拖地三尺,东珠辉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想开口,喉头一哽,终究未发出声。
沈令仪仍立于丹墀中央,指尖压着最后一份拓本边缘,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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