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忍不住，把这段困扰我许久的“恋情”告诉了几个关系要好的男同学。他们听后，想法果然比我理性得多。其中一个叫陈昊的同学说：“这事儿听着不太对劲。我有个表哥，在网络安全相关行业工作，或许能帮你查查。你把他的游戏ID和微信号给我，现在很多游戏都是实名制，查个基本信息不算过分。”
犹豫再三，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最后一丝顾忌。我把“青衫客”的游戏ID和微信号交给了陈昊。
几天后，陈昊真的带来了消息。他把一个文件包发给了我，里面不仅有数张生活照，还有姓名、年龄、曾用网络昵称等基本信息。照片上的男生眉目清秀，笑容干净，名叫“陆远”。陈昊的表哥还挖出他曾在其他游戏论坛和社交平台留下的痕迹，从发言风格看，与我认识的“他”确有相似之处。
那一刻，我没有害怕，反而有种破解谜题的巨大兴奋和胜利感。看，你再神秘，我也能找到你！
当天下午，我早早守在电脑前。四点多，“青衫客”的ID准时亮起。我强压着激动，立刻在游戏私聊频道敲下了他的真名：
疏影：陆远，你在吗？
对话框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静止。然后，突然涌过来一连串的感叹号。
青衫客：！！！！！！！！！
果然是他！我几乎要笑出声，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继续输入：
疏影：怎么样？我说过，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能知道。陆远，你现在还有什么好隐藏的？
我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之后，他发来了一段长长的、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的文字。那是我收到的，来自他的最后一段话：
“疏影，很高兴，也很感激，能陪你走过这段江湖路。你给了我一段很久未曾有过的快乐。但我曾经说过，别深究我是谁。当你知道我名字的那一刻，就是我们缘尽的时候。对不起，这是我无法打破的规则。珍重。”
这段话浮现的瞬间，他的游戏头像毫无征兆地灰暗了下去——他下线了。我疯狂地在游戏里留言，在微信上发送消息，拨语音电话……所有联系渠道都像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再无半点回音。
他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恋”，尽管恋爱的对象如此虚幻。我删掉了游戏，整日消沉，行为举止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我给他留下的最后那个微信号发了上万字的独白，哀求、质问、回忆、道歉……石沉大海。
就这样痛苦地熬了大半个月，情绪刚有稍稍平复的迹象，一个真正将我推入冰窟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自习，陈昊急匆匆找到我，脸色异常凝重，把我拉到无人的角落。
“林薇，有件事……我表哥后来才查到，上次没敢一起告诉你。”他声音压得很低，“他查那个陆远的信息时，发现……发现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记录，都停在了三年前的4月22号。我表哥顺着这条线往下摸……那边户籍系统里显示，这个人……三年前就已经因意外去世了。”
刹那间，图书馆明亮的灯光在我眼前炸成一片惨白，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声音，我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幸亏陈昊一把扶住了我。
二次的“失去”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这一次，混杂其中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我瘫坐在那里，过往相处的无数细节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总是回避谈论任何“近期”的事情。我兴致勃勃跟他分享新上映的电影、热议的新闻、学校里的新鲜事，他的反应总是略显迟钝和茫然，最后总是巧妙地引回游戏本身或那些似乎亘古不变的话题。我曾以为他只是不关心时事，或性格使然。
他永远只在固定的几个时段出现，仿佛被设定好的程序，从未有过临时的邀约或深夜的陪伴。
他那句“就当我是围绕在你身边的一团磁场，一段脑电波”，原来并非浪漫的比喻，而可能是一种绝望的暗示。
我不知道与我日夜相伴、倾注了所有情感的，究竟是什么。是一段滞留在网络中的数据残影？是一个不愿离去的执念？还是我因极度渴望陪伴而自行构建出的幻觉？
我只知道，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登录过那款曾承载我全部悲欢的武侠游戏。那个名叫“青衫客”的月白身影，连同所有甜蜜与恐怖的记忆，被一起封存在了硬盘深处，成为我青春时代一个无法解释、也不敢触碰的漆黑谜团。偶尔在深夜，听到电脑机箱低低的运行声，我会突然想起他，然后不可抑制地想：所谓的“在线”，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我们当下每一刻看似真实的连接，其边界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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