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味。巨大的压迫感让我无法呼吸。就在它几乎要走到石头前时,我的心口猛地一绞,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就瘫倒在地。
倒下前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那双在雾中逼近的、非人的眼睛,和它身上那抹刺眼的暗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刺眼的手电光晃醒。睁开眼,我看到好几张焦急万分的脸——是我爸、我妈,还有村里的几个叔伯。他们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我就晕倒在那块大石头旁边。
回去的路上,我吓得浑身发抖,既害怕刚才的经历,又怕回家挨揍。我平时调皮,没少挨打。但这次,当我抽抽噎噎地把看见怪物的经过断断续续说完后,爸妈的脸色却异常凝重,没有一丝要责怪我的意思。他们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深切的恐惧和后怕。
回到家,他们没有打我,只是紧紧抱着我,反复叮嘱以后绝对不能再乱跑。我听到妈妈带着哭腔对爸爸说:“不能再让小雅看他了,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这次真是万幸,要是儿子真出了什么事……” 那之后,家里似乎再也不让小姑单独带我去远处玩了。
这件事,就这样在我七岁的记忆里,成了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谜。我问过爸妈那到底是什么,他们总是语焉不详,或者用“你看花眼了”、“做噩梦了”搪塞过去。
直到我二十多岁,我们家早就搬离了江溪村,在城里住了很多年。有一次回父母家吃饭,陪爸爸喝了两杯,不知怎么又聊起了小时候的糗事和奇遇。借着酒意,我再次问起了那个中秋夜,那个废弃农场前的怪物。
爸爸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终于吐露了一些他从未告诉过我的事情。
他说,我们村口那个废弃的农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农场。在我小时候,大人们不敢跟孩子细说。那其实是当年很有名的一个劳改农场,专门关押犯人的,管理很严,周围老百姓根本进不去,所以才显得那么神秘阴森。那农场是六十年代初建的,本来倒也相安无事。但大概在七十年代末,农场里出了一件惊天的大事,从那以后,农场就逐渐荒废,再也没人敢接手,成了真正的禁区。
“里头啊,”爸爸压低了声音,“据说关过一个很邪门的犯人。那人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头发胡子乌黑,可档案上说他有八十了!脾气古怪,不说话则已,一说都是别人听不懂的。在里头没少受其他犯人欺负,但他一直忍着,从不还手。直到有一天,不知道被怎么逼急了,他突然爆发……听说当场就弄死了四个人,手法利落得吓人,根本没人能近他的身。”
“出了人命,还是这么大的事,上面当然要来抓人。可邪门的是,”爸爸的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据说刑警来带他走的时候,刚要上车,不知道怎么的,在场的人全都莫名其妙晕过去了。等醒过来,那人早就没了踪影。”
“这还不算完,”爸爸喝了一口酒,“自从那人跑了以后,那个农场就再也没安宁过。不止是后来接手的管教干部,就连附近胆子大、偷偷摸进去的半大孩子,都说在里面撞见过怪事……有人说晚上听到里面有人念经,有人说看到黑影飘,还有人说……见过身上挂着红布、长得像牛像马的巨大东西在里面走……”
爸爸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小时候看到的那东西……说不定,就是当年从那农场里‘跑’出来的什么……唉,都过去了,反正那地方,早就没人敢沾了。”
我听完,久久说不出话。原来,那个迷雾中的恐怖身影,那个披着红布的巨大怪物,可能并非凭空出现的幻影。它或许纠缠着一段更黑暗、更血腥的过往,而那废弃的农场,就像一道始终未能愈合的伤口,静静躺在时间的尘埃和浓雾里。而我七岁那年中秋夜的偶遇,不过是无意中,瞥见了那道伤口渗出的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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