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开口。偶尔目光碰在一起,又迅速弹开,像被烫了一下。电视里演的是个喜剧,可笑声听起来又干又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可那个画面——那个半透明的、发着白光的老太太,坐在楼梯上,背对着我们——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脑子里。
天终于亮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金灿灿的,昨夜的恐惧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我和阿东端着盆出去打水,一开门,走廊里也亮堂堂的,楼梯上的灰被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我们正低头走路,迎面碰上了老太太的儿子。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低着头,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我喊了一声“大哥过年好”。他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了。我一眼看见他的右手臂上缝着一块黑布,黑布在灰色棉袄上格外扎眼,像一道豁开的伤口。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他眼圈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没法给你拜年了……老娘走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年初三清早,她说去早市买菜,六点多就起来了。我们还在睡,等七点多起来……发现她倒在楼梯转角那里,人已经……身子都硬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鼻梁淌进嘴角,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楼梯照得明晃晃的。青灰色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扶手磨得锃亮,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从脊梁骨往外冒寒气。昨晚那个半透明的、发着白光的胖乎乎的身影,坐的位置,正是楼梯转角。她穿着那件暗色的斜襟棉袄,梳着发髻,侧影圆润,和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她是在去买菜的路上倒下的,倒在她每天都要上下几十遍的楼梯上。可正月十四的夜里,她又回来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们,像一尊发光的雕像。
我不知道她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过年,也许是在等饺子出锅,也许只是习惯了那个位置,习惯了每天从那个角度看着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她没有吓我们,从头到尾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可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那个微微发着白光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对着我们,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那是她留在人间最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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