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半山腰上的方盒子》
我叫周明远,我爷爷叫周德茂,退休前是高级干部,有文化,有见识,一辈子不信鬼神,不信迷信。他退休后住进了苏州一家半山腰的高档养老院,环境好,空气好,服务也周到,他住得挺舒心。每天早晨起来先打一套太极拳,然后沿着山道走到山顶再走回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二〇一〇年夏天的一个早晨,七点多,天刚亮透,山里的雾还没散。爷爷一个人穿着白色圆领衫,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黑布鞋,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雾气打湿了,树枝往下坠着,水珠滴在他的肩膀上,凉丝丝的。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远端的云层里有个东西在移动。
那天雾大,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从山洼里冒出来的烟。那个东西就在云层的边缘忽隐忽现,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时沉时浮。起初爷爷以为是只大鸟,又以为是仙鹤,可那东西没有翅膀,也没有鸟的扑棱劲儿,它的移动是平滑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他又想,是不是飞机?可飞机不是那个形状。他见过飞机,见过轰炸机,见过客机,甚至见过战斗机从头顶上呼啸而过。那个东西是长方形的,扁扁的,像个饭盒,比饭盒大得多,通体灰黑色,不发亮,不反光,像是把周围的暗色都吸了进去。边缘有一圈亮闪闪的小灯,白的、黄的,间隔均匀,像缝在上面的一排纽扣。它没有机翼,没有尾翼,没有螺旋桨,就那么平平地悬在空中,不急不慢地移动,像一块被风吹着走的铁板,可风根本吹不动它。
爷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裤兜里掏出眼镜戴上。他是老花眼,平时走路不戴,只有看报纸才戴。眼镜一架上鼻梁,那个东西的轮廓清晰了许多。他看见那个方盒子的底部射出好几束光,彩色的,蓝的、绿的、黄的,那光不是直的,是散开的,像手电筒加了滤色片,在云层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光束在雾气中留下一条条彩色的光柱,像是有人拿着几根发光的棍子在搅动天空。
爷爷心里发毛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土改,见过文革,见过改革开放,见过卫星上天,见过原子弹爆炸,可没见过这种东西。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山风刮着松树枝呜呜响,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无数人在远处低声说话。他往左右看了看,路边有个小亭子,朱红色的柱子,灰瓦顶,亭子里有条石凳。他三步并两步躲到亭子后面,把身体藏在一棵柏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看。他的手扶着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掌心,他都没觉着。
那个方盒子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画着不规则的圆,有时顺时针,有时逆时针。它越飞越低,光柱也越来越亮,好几次都扫到他附近的山坡上,光柱扫过的地方,草叶子和树枝都被照得发白,像是被漂白水洗过。爷爷说,那光不是照人的,是照地的,像是在搜寻什么,又像是在扫描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和松涛混在一起。有一阵子,那个东西几乎就要往他这边来了,光柱扫过亭子的顶,在柱子上投下一片诡异的彩色光影。爷爷缩在亭子后面,大气不敢出,连咳嗽都憋住了。他看见那束最亮的光柱直直地朝着他藏身的柏树射过来,心里想:完了,被发现了。
可那个东西在快要接近他头顶的时候,又转了方向,缓缓朝山坡后面落了下去。山石挡住了视线,爷爷只能看见那些光柱慢慢聚拢在一起,像五根手指并拢,变成一束很粗很亮的黄光,直直地打在坡后面某个地方。那束黄光很浓,很厚,像熔化了的琥珀,在半空中凝固了一小会儿。爷爷说,那光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提了上去。他看不见坡后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山体内部震动。
大概过了几十秒,黄光又散开,重新变成几束彩色的光,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电量不足了。然后那个方盒子往上升了一截,停了一下,像是最后看了一眼什么,接着“嗖”的一下,窜进了云层里,不见了。天空恢复成灰白色,雾气重新聚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大的声响,静得像哑剧,只有那阵“嗡嗡”声还在耳朵里残存了几秒才消失。
爷爷从亭子后面出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柏树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口,然后加快脚步往养老院走。他走得很快,黑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山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回到养老院,他把这事跟几个老伙伴说了。几个人正坐在活动室里看报纸,老张头戴着老花镜,把报纸往下一拉,笑他老眼昏花。老李头正在泡茶,说可能是气象气球。老赵头干脆摇头,说周老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血压高了产生幻觉。没人信他。爷爷气得把眼镜往茶几上一搁,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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