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是对叛徒最刻骨的诅咒,也是给所有耳闻者最合理的终章。
密道潮湿阴暗,只有无名手中夜明珠的微光。
“我在密道里狂奔,背后是你冰凉的身体。龟息丹的效果完全显现,你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只有我能通过按在你颈侧特殊穴位上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动。”无名说,“密道出口在城外五里处的废弃土地庙。我出来后,立刻毁掉了出口。”
“接下来的七天,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七天。”无名继续道,“我带着你,伪装成送尸回乡的仵作,用一辆破旧的驴车,昼伏夜出,往南走了八百里。我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僻小径。每晚给你喂水、用内力护住你心脉,第六天清晨,龟息丹药效将尽时,我给你服下了解药。”
“你醒来的那一刻……”无名眼神复杂,“眼神空洞,记忆破碎,只记得雨、血、刀光和惨叫。你问我你是谁,我是谁。我告诉你,你是被仇家灭了满门的孤儿,我是你父亲的旧部,拼死救出了你。你当时头痛欲裂,很多事想不起来,我便顺势说,那是重伤后的遗症。”
“我们最终在南方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落脚。那里离京城千里之遥,民风淳朴,与外界几无联系。我找到了镇上一个老实巴交的鳏夫,王老五。他妻子秀娘,无儿无女,靠农耕为生,心地善良。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说你是我远房侄儿,家中遭了难,受了刺激变得有些痴傻,恳请他代为照看。我谎称自己惹了仇家,不能久留,每年会寄钱回来。”
无名苦笑:“王老五信了。他看你呆呆傻傻的样子,心生怜悯,收留了你。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平安’。你也真的像个憨子一样,每天坐在铁铺门口看人来人往,不说不笑,偶尔帮王老五干干农活。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只在深夜噩梦中偶尔闪现。”
“而我,”无名挺直脊背,“必须回去完成这场戏的最后一幕。”
“安置好你之后,我改头换面,重新潜回京城附近。我故意在几处潜龙阁的眼线前‘不小心’暴露行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让他们追查到我在南方活动的痕迹。然后,我选了一个时机,在一条河边‘丢弃’了那个装着假尸体的黑色布袋——布袋里除了那具孩童尸骸,还有一件你小时候穿过的、染血的内衫,以及我‘不小心’遗落的一块随身玉佩。”
“很快,消息传开:叛徒无名在逃亡途中,将云啸天之子的尸体丢弃于野河,毁尸灭迹。潜龙阁和国师的人都派人去查验过,尸骸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但年纪身形对得上,衣物信物也对得上。加上那夜众多眼线的‘亲眼目睹’,云宸已死,成了各方势力公认的事实。”
“至于我,”无名扯了扯嘴角,“成了一个弑友杀侄、丧心病狂,最后连孩子尸体都不放过的恶魔。前朝遗族对我恨之入骨,发出追杀令。潜龙阁和国师虽然疑心未完全消除,但主要目标已死,星火计划的关键缺失,他们也暂时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方面。而我,则顶着骂名和追杀,彻底隐入黑暗。”
“这些年,我改名换姓,易容伪装,在江湖最阴暗的角落生存。一方面躲避各方追杀,另一方面,我从未放弃调查。”无名目光坚定,“我暗中搜集星火计划的残存资料,探寻混沌祖地的真相,寻找能彻底解决你血脉隐患、又不危及两个世界的方法。我走遍了前朝古迹,探访过隐世的古老家族,甚至……偷偷潜入过国师府的秘库。”
“而我每年,都会偷偷回一次青石镇。”无名看向云宸,眼神柔软下来,“远远地看着你。看你从痴傻少年,慢慢恢复神智,开始帮王老五打理农活,后来跟着镇上的老秀才识字读书。你始终想不起完整的过去,但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发呆的‘阿呆’。王老五待你如亲生,你也孝顺他。那样的生活……很平淡,很真实。我曾无数次想,就这样吧,让你永远做‘阿呆’,平安终老。”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无名摇头,“你十五岁那年,胸口突然出现灼热纹路,连续三夜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一个女人在无尽虚空中沉浮。那是你血脉开始觉醒的征兆。混沌祖地的印记,不会永远沉默。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云宸抚摸着自己心口。是的,十五岁那年夏天,一切都开始改变。
“后来你回到云府,见到了云啸天”无名说,“我一路暗中跟随,看着你踏入这个漩涡的中心。我知道,时机到了。真相不能再隐瞒,你必须知道一切,然后……做出选择。”
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光亮。
“现在,你都知道了。”无名轻声道,“那个雨夜,你没有死。你父亲用他的命,我用我的名誉和余生,为你换来了十五年的平凡人生。但命运的车轮,终究还是碾回来了。”
窗外,天色微明。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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