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娟儿,这个张军是真不错。”
李娟妈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茶几上的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指头,侧过身看着沙发上的李娟,嘴角压都压不住:“你爸那天跟我讲,说这孩子靠得住。你看他三天两头往咱家跑,又是炖汤又是陪你复查,比你哥对你还上心。”
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李娟靠在沙发侧边上,一条浅蓝棉绸睡裙,领口缀了圈极细的白色滚边,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卷,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不少。她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翻盖上轻轻按着,屏幕亮着,是张军刚到家的短信:放心,没多喝。她嘴角弯了一下,回了条:知道了。明天早饭别带太多,吃不完。
娇娇趴在她脚边,一只香槟色迷你贵宾,小卷毛蓬蓬松松的,两只短耳朵圆圆地贴在脸颊两边,像两颗毛茸茸的小扣子。这只贵宾是她出院时张军送的解闷礼物,出院后便成了她的影子。它身上套了件粉色蕾丝小裙子,脖子上系了条同色小围兜,围兜上绣着朵小小的骨头,屁股后面那个圆球尾巴蜷成一个小毛团,正拿爪子拨弄沙发上那根靠枕的流苏。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它抬起头看了李娟一眼,黑豆眼水汪汪的,又低下头继续拨弄。
李娟爸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是好。就是总觉得这样不太好——老是往家里来,又没订婚又没什么的,人家背地里怎么讲。”
“所以我说嘛。”李娟妈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等你病好了,毕业了,你们就结婚。爸妈肯定全力支持你。人家有的嫁妆,我们家一样不少——我跟你爸出去借都会给你弄好的。”
李娟看着母亲急切的脸,那上面写满了为她好的焦灼。她知道母亲这辈子都在“抓”——抓丈夫、抓日子、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可她不想这样活。爱不是一根绳索,捆绑不住任何一个想走的人。它是一株木棉,必须作为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才能分担寒潮、风雷、霹雳,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她抬起眼看着李娟妈,嘴角弯着,但话里的筋骨一分没少:“妈,结婚这种事,我不会主动提的。得等张军自己心甘情愿才行。他现在对我好,我知道,可这不代表他就想好了要跟我过一辈子。他是那种人——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还十分,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有十分。我得等他心里那十分全是我的时候,再跟他讲结婚。”
她垂眼,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蹭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在摸娇娇的耳朵。有些话她没跟妈说——她太明白了,感激是债,终有一天会还清;而爱是盈余,才肯源源不断地给予。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恩情捆绑的丈夫。
“你这丫头。”李娟妈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刚要开口,李娟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咳什么呀?”李娟妈扭过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娟儿长得又不丑,医科大的大学生!他不就是个当兵的吗?要是没这病,他想攀我还不乐意呢!”
丈母娘看女婿,向来都是用两副眼镜。一副是显微镜,把他的家境、学历、前途,连同七大姑八大姨都照得清清楚楚;另一副是老花镜,对自己女儿的短板,比如体弱多病、相貌平平,连同脸颊上那几粒雀斑,一律雾里看花,自动失焦,一片模糊。
“这话怎么讲的。”李娟爸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声响,眉头皱起来,“又没有订婚,又没有什么,人家又不欠我们的。你讲这种话,传出去人家怎么想?”
“我就讲讲嘛!我不就讲一下怎么啦!”李娟妈把手一摊,嗓门又高了半度,“你不替你闺女说话,替人家讲话——你什么当爸的你?啊?人家当爸的恨不得把好女婿拴裤腰带上,你倒好,往外推!”
李娟爸端起茶杯,不再接话,只拿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人到中年,谈爱太老,谈死太早。夹在中间,全是欲望和烦恼。他现在的欲望,就是闺女病好、找个好人家;烦恼嘛,就是老伴这张嘴…
李娟妈压根没看他,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身子往李娟那边探了半寸,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娟,明天让小张还来我们家吃饭。妈给他做好吃的——他想吃什么妈给他做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你跟他说啊。”她顿了顿,拿手指头在李娟膝盖上轻轻戳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但音量一点没降,“有的男人你得抓住,知道吧?得给他把握住,要不然就跑了。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我跟你讲话呢。红梅——李红梅!”
常莹喊了三遍,嗓子都劈了,红梅才从卫生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条毛巾,头发还滴着水。小年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上盖了块干毛巾,正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圈,嘴里嘟嘟囔囔地数着“一、二、三、四”,头发上的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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