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最暗时刻,天地仿佛凝滞在一片死寂之中。
蓟县南门的瓮城内,寒风如刀,割裂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李孚立于阴影深处,手中长刀微颤,却不是因冷,而是血液在筋脉中奔涌如雷。
他身后三百亲兵皆裹黑衣,口衔短刃,目不转睛地盯着北门敌营的方向——那里火光微弱,巡哨稀疏,主将公孙续昨夜饮至三更,此刻正酣睡未醒。
“就是现在。”李孚低语,声音几近消散于风中,却如惊雷落于众人心头。
三百人悄然出瓮,踏雪无痕,如同幽影掠地。
他们绕过角楼,自侧墙小道直扑北营。
守门士卒尚未反应,喉间已溅血倒地。
营门轻启,李孚一马当先,直入中帐。
帐帘掀开刹那,刀光暴起!
公孙续尚在梦中,颈间已感冰凉,睁眼欲呼,咽喉已被割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榻上锦衾。
李孚拔剑出鞘,一脚踢翻灯架,火焰腾起,映照他满面血痕与决绝之色。
“主将已降!”他厉声高喝,提剑走出大帐,将那柄曾在战场上缴获的佩剑——公孙续亲信所遗之物——高悬于旗杆之上,“再抗者,族诛!”
火光映照下,残存士卒面面相觑,有人认出那剑确为旧主随身之物,一时惊疑不定;更有传言早已在军中暗流涌动:赵子龙仁政惠民,归附者官职保留、田产不夺。
此刻见主将“已降”,北营群龙无首,震怖之下纷纷弃械跪地。
李孚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
背叛旧主,屠其亲信,封锁军营……无论成败,他都将背负千古骂名。
可若不如此,这座城池仍将陷入战火,百姓又要遭殃。
而他昨夜听到的那一曲《清角》,那自不知何处飘来的琴音,竟让他彻夜难眠。
“白马银枪出常山,不斩良民只斩奸。”
孩童哼唱的谣曲,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难道真有这般人物,能以一人之力,止干戈于未发?
他不敢信,却又忍不住去信。
天边渐泛青白,霜气弥漫,南门厚重的铁栓被缓缓拉开。
一道缝隙出现在巍峨城墙之间,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通往新生的口子。
李孚亲自捧着城防图走出,铠甲未披,仅着素袍,身后五千守军列阵肃立,兵器归鞘,毫无战意。
他们不是败军,也不是降旅,而是一支选择站在历史另一端的人。
雪地上,一人独立。
赵云一身银甲未着披风,白马静立身侧,双目如渊,静静望着那扇缓缓开启的城门。
他没有带大军压境,没有擂鼓鸣号,甚至连护卫都只留十骑。
当他看见李孚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城图时,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前去,在万籁俱寂中,亲手扶起李孚。
“今日你非降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一个士兵耳中,“乃是幽州安宁之功臣。”
话音落,东侧山梁骤然鼓乐齐鸣。
数十名百姓装扮的慰问队自林中走出,抬着热汤米粥、厚衣棉布,缓步上前,分发给守城将士。
有人接过热碗,指尖颤抖,眼眶发红。
张合率八百轻骑自黑石谷驰出,绕城巡视一周,马蹄轻踏雪地,未惊扰一户人家。
鲜于辅则带屯田老兵驻扎城外,就地扎营,井然有序。
赵云立于南门前,环视四周。
城墙上残留着烽火痕迹,街巷间透着久经战乱的萧条。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令旗,当众宣示三令:
“第一,禁军卒私入民宅,违者斩!”
“第二,市价购粮,不得强取一粟,违者重惩!”
“第三,凡公孙氏党羽,五日内自首者免罪,藏匿者连坐——然若有举发忠义之举,不论出身,皆予重用!”
令出如山,四野肃然。
随即,齐周率文吏团持印信入城,接管户籍仓廪;张合领骑兵登城换防,更换旗帜。
整座蓟县,在未损一砖一瓦的情况下,完成了政权更迭。
然而,当赵云拒绝立即进城,执意留驻南门外营地时,众人皆惊。
“主公何不趁势入府,安定人心?”田丰低声问道。
赵云望向城中万家灯火,淡淡道:“人心不安,府衙再大,也不过是空殿。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我赵子龙所治之地,法令先行,恩信后施。”
他转身步入营帐,命人展开《安蓟六策》初稿,笔走龙蛇,墨迹未干。
帐外,晨光微露,一名老吏拄杖立于街口,望着城门方向那面迎风招展的“赵”字旌旗,喃喃自语:
“四十载仕宦,历经七任刺史……还从未见过,开城门不开杀戒的。”夜色如墨,蓟县却未沉眠。
城中街巷间,灯笼次第亮起,映着新贴的黄纸告示——《安蓟六策》四字苍劲有力,墨迹犹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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