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微颤抖。
关羽的手指仍搭在那粗陶碗的边沿,指尖触着“活命之恩”四字刻痕,深如刀凿,却洗得干净。
他沉默良久,仿佛听见了某个无名老农在灶前低语,看见了某户贫民全家跪拜送别的身影。
张飞怒不可遏,一把将陶碗掷于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粗瓷碎裂,残片四溅。
“什么活命?什么仁政?我兄长待百姓何尝不厚?!如今你被这三件破物唬住,便要放任奸人劫走军师不成!”他双目圆睁,声若雷霆,“我这就追上去,哪怕江水滔天,也要把孔明抢回来!”
关羽未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沉渊映寒星,直视张飞:“三弟,你可曾见一人,能在半月之内平定荆北乱局?能让十万流民归田安居?能令韩玄这等反复小人俯首听命,甘为水利使踏遍丘壑?”
张飞一怔,怒意稍滞。
“赵子龙。”关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竟带一丝敬意,“非但用兵如神,治民亦若抚婴。此人所行,不在一时得失,而在百世根基。”
他弯腰,亲自拾起一片碎瓷,轻轻置于案上。
“若孔明是被迫随行,必留暗讯;若其去而无怨,反观此三物皆为民心所系——那你我纵有万夫之勇,又岂能强夺人心?”
张飞嘴唇翕动,终究无言。
他虽性烈如火,却不愚。
他也看到了那田册上的沟渠图样、水源标注,甚至每家授牛一头的记录都附有兽医署签印……这不是虚饰,是实打实的治理之道。
夜幕低垂,寒露沾衣。
兄弟二人驻马淯水北岸,遥望对岸。
江风卷雾,南岸灯火点点,楼船早已顺流远去,唯余波光粼粼,似银河倒泻。
关羽解下披风,覆于战马脊背,轻声道:“回襄阳。”
话音落下,二十骑默然调转马头。
尘烟渐息,山道重归寂静,唯有江水东流,不舍昼夜。
与此同时,樊城外十里,一处僻静渔村泊满了归舟。
赵云并未急于返程,而是换去甲胄,着一袭青布深衣,携诸葛亮缓步穿行于田垄之间。
村道泥湿,芦苇摇曳,炊烟袅袅升起。
一位老农正用官贷铁犁翻土,见两人走近,忙擦手施礼。
“这犁轻便省力,半年还贷,三年免息,官府还派匠人教我们保养。”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去年我家饿死两个娃,今年秋收有望填饱肚子喽。”
不远处,几个孩童围坐溪畔石上,齐声诵读:
“劝尔勤耕作,春播莫迟误;官贷助农具,税赋三年无……”
童音清越,如歌如谣,在晚风中飘荡。
诸葛亮驻足良久,眼中微光闪动。
他出身南阳寒门,自幼知民生疾苦,也曾幻想天下有真仁政。
可这些年走遍州郡,只见豪强兼并、官吏盘剥,所谓“王道乐土”,不过书生空谈。
而今,他亲眼所见——
不是口号,是铁犁;不是许诺,是田册;不是权谋,是百姓脸上久违的笑容。
归舟之上,月色洒江,渔火映波。
诸葛亮抚须长叹:“将军以实干立信,非以名声招贤。亮昔以为天下无真仁政,今见长沙之治,始知非梦。”
赵云端坐舱中,手中一盏浊酒举至半空,目光深远如星河铺展。
“愿与先生共绘九州新版图。”
江风浩荡,吹动帷帘,也吹动了那一幅尚未展开的宏图。
远处村落,灯火渐熄,唯有一盏孤灯仍亮——似有人执笔伏案,正在誊抄今日所见所闻。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州蓟县,一座巍峨城门悄然开启。
晨雾弥漫,大道清扫如洗,文武身影已列道而立,静候东方天光。
似乎,有什么注定改变时代的人物,即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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