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汐就这样坐了很久。她坐在梧桐木心的树根旁,羽翼半收,六对青金色的翎羽垂落在身后,尖端轻轻地触着地面,像是一道流水的痕迹。她没有刻意运转功法,只是安静地坐着,让这棵树的树气一寸一寸地流过她的经脉。那些树气很古老,带着三千年前的风的味道、两千年前的雨的触感、一千年前的晨露的凉意,以及三十年前赵栋梁以精血浇灌蛋壳时,留下的那一丝白金色火焰的余温。她在那道余温中辨认出了父亲的气息——他的火是炽烈的,但在浇灌她的那一刻,那炽烈中有一层极薄的温柔,如同岩浆在地底深处流动时表面覆盖的那层暗色硬壳,看上去只是沉默的岩石,但岩石下方涌动着能熔化一切的高温。
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她没有哭出来。她把头靠在了树干上,轻声说:阿树,我要走了。
树干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振动——如同琴弦被拨动后尚未完全停息的余响。那不是拒绝,也不是挽留,是知道了。
等我走完该走的路,我就回来看你。
树叶沙沙响了一阵。那些金色光点从树冠深处再一次簌簌落下,如同一个人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最后几枚铜板都掏出来,塞进了远行的孩子手里。
青汐伸手接住了一颗光点。那颗光点落在她掌心时没有散开,而是缓缓沉入了她的皮肤——如同被吸收的水滴,融入她的血脉之中。她的紫府深处,风鹏本源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随即扩大了一圈。她的修为从元婴大圆满的门槛处又向前滑了一小步,如同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化神初级的台阶,脚跟还在台阶外悬着,但脚尖已经感受到了高处的风。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多了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如同树枝的轮廓,只有一丝线那么细,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与这棵树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掌心的纹路出发,穿过层层叠叠的泥土与岩层,如同根须在黑暗中蜿蜒、纠缠、深入,最终系在了那棵万年梧桐木心最深处——系得紧紧的,即使被人抽刀去砍,刀刃落在那根线上的瞬间便会卷刃,因为那是树自己的根须,所有生长于此的生灵都共享着同一片土壤下那张无形的脉络,如同河流分叉后最终依然要汇入同一片大海。
青汐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但当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身后的六对羽翼在同一瞬间微微展开了一寸——不是刻意,是本能,仿佛是那棵树在借她的翅膀伸了一个懒腰,感受了一会儿高处的气流,然后满意地收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众人,声音清亮:师兄,我准备好了。该办正事了。
顾思诚从一棵老树的阴影中走出。他的目光在青汐身上停了一瞬——精确地停留在她掌心那道极淡的青色纹路上,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她那是什么。因为他已经从量天尺的震颤中知道了答案:那道纹路不是封印,不是标记,是赠与。如同一个人在你离家前塞进你口袋里的最后一枚铜板,不值钱,却足够你在饿的时候买一个馒头。他没有在这件事上浪费任何一句多余的询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一枚半透明的青白色符片,符面刻着一道极其精细的阵法——牵引阵。符文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巴掌大的符面上缓缓流淌,彼此交叉又不互相干扰,如同城市规划者在地下画出的、看不见的、永远在流动的水道网络。把这枚符贴在树干上,越靠近树心越好。我会在谷外同步启动牵引阵法,它会把梧桐木心深处的树脂和树冠顶端的凤凰涅盘火羽沿着你与那棵树之间的血脉共鸣,引到这枚符的位置来。你只需要贴上去,然后站在旁边等。
青汐接过玉符。指尖触到符面时,那道极细的牵引阵纹微微亮了一下,如同感应到了她掌心那道青色纹路的温度。她点了点头,转回身,将玉符轻轻按在了树干最古老的树皮纹路上——正是她刚才用额头靠过的那一处。
玉符贴上树皮的瞬间,整棵梧桐木心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那声音不高,也不刺耳,却如同有人在一口沉睡了三千年的古钟上极轻极慢地叩了一下。钟声没有炸开,而是沿着树脉向下、向外、向深处渗透,从树冠顶端的每一片叶子根部流过,顺着树干的木质部一层层扩散,最终渗入地底深处缠绕着蛋壳残迹的根须末梢。
那嗡鸣声持续了约莫一息,随即归于寂静。
然后,变化开始了。
梧桐木心的树冠深处,三根约莫一丈长的羽毛缓缓亮起——它们藏在树冠最浓密的内层,数十万片叶子在其上方重叠覆盖,如同层层包裹的锦缎掩藏着最珍贵的赠礼。羽毛通体流转着七种颜色的光泽,每根羽毛的表面都如同被火焰淬炼过的金属箔片,在一呼一吸之间轻微开合,如同倒悬于树冠中的凤鸟正在缓慢地拍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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