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放下手,看着赵栋梁的眼睛:我跟你们走。这一次不是逃。
赵栋梁站起身。他没有笑,但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稳,如同一块石头落进了一道刚好能容纳它的凹槽里。长风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赵先生,他背对着赵栋梁说,你们那艘船,能装下翅膀展开之后的鹰族吗?
赵栋梁说,那艘船连一座山都能装。
长风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松了一下——如同一根被绷了太久的手指,终于被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按回了它本来的位置。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角,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正午时分的青藤集比清晨喧闹了几倍不止。长街两侧的店铺全开了门,药草摊前围着三四个鹿妖老妇在争论什么,一个犬妖铁匠抡着锤子敲打一块暗红色的粗胚,锤声沉闷而有节奏,如同一段永远在重复却永远不会让人厌倦的呼吸。
雪漓找到蝶语的时候,蝶语正蹲在街角那群幼童中间。她依然穿着当年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她的手指很稳,正握着一个猫妖幼童的手,帮他校正一道符纹的弧度。
这一笔不能这样拐,蝶语的声音耐心得像在哄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你要顺着它自己的走势走。符文跟风一样,你越用力它越跑。
雪漓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蝶语帮那个猫妖幼童画完了最后一道弧线,又摸了摸他的头,才直起身回头。看到雪漓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一盏快灭的灯里添了一勺油,火星立刻又亮了。
雪漓姐姐!蝶语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口,力道不重,像是怕一用力雪漓就立刻消失似的。
瘦了。雪漓说。
没有!蝶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昨天我还吃了三碗灵谷饭。影痕说我这身材最多再撑三十年就得换新袍子了。
雪漓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蝶语那对猫耳边缘的绒毛上,染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眼睛依然亮而快活,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从远处看时只觉得波光粼粼,只有蹲下身去掬一捧水,才能摸到那流水底下有一层细而坚韧的薄冰已经结了很久,却不曾冻住水面。
你这边的人手够吗?雪漓问。
蝶语歪头想了想,又恢复了那种快活的神色:够啊。够不够都这么过来了。倒是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雪漓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天亮。
蝶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伸手帮那个猫妖男孩又校准了一笔。那弧线落定时恰到好处地收在节点上,符文整体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呼吸的生命,安静而完整。
这一笔画得很好。蝶语说。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半边的虎牙。
蝶语没有抬头,只是对着地上那道符文说:雪漓姐姐,你走的时候别跟我道别。我怕……我怕我到时候哭。
雪漓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落在蝶语的眼睫上,在她脸颊上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雪漓说,我不跟你说再见。她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看蝶语。但她走过街角时,身后传来那群幼童的笑闹声,还有蝶语压低了嗓子的一句——别闹别闹,继续画,你们要是画得比我好了我就请你们吃糖。
傍晚时分,百鸣崖西侧的那棵古柏下,苍骨找到了赵栋梁。狼族的骨架在高强度的修炼中完全长开了,肩背宽厚如同一堵活动的墙。他走路时步子极大,一迈就是寻常修士两步的距离,落地时地面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你明天就走了,苍骨说,走之前打一场。
赵栋梁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什么规矩?
不用法宝。就拳脚。苍骨的獠牙从嘴角探出,我这些年练了一套狼族的骨爆拳。但我一直拿不准自己到底能打到什么程度。
赵栋梁站起身,卷了卷袖口:来吧。
苍骨一步踏出,右拳裹着一层暗沉的灰白色光晕,拳风撕开空气时发出低沉的鸣响。赵栋梁没有闪,只是侧身半步,左手成掌,在那道拳风即将临体的瞬间,掌心精准地贴上了苍骨的拳面。力道在他掌心流过一瞬,然后被他用一道极为柔和的暗劲引向地面。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苍骨的身形一滞,拳面的灰白光晕在他掌心前急速震荡后,悉数沉入了泥土之中。
再来。
苍骨退后两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拳,随即咧嘴露出更深的笑容:赵先生,你这一手比我师傅还稳。
你师傅教你的是砸。我教你的是收。赵栋梁说,拳打出去了不算本事,打出去了还能随时收回来才算。
苍骨若有所思,在原地练了三记空拳。收拳时他明显多带了一丝回力,拳面的光晕收束得比之前紧凑了许多。收拳站直时,他朝赵栋梁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几步,在快要离开古柏的阴影范围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先生,我明年能打得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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