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祖灵岩前的台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送行的那种站法——没有肃穆的队列,没有低垂的目光,没有那些在离别时常见的欲言又止的沉默。霸洲的兽人们从来不那样送人。他们站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弧形,如同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河流在即将分岔处放缓了速度,不是要停,只是想要记住分岔前的最后一段河床长什么样子。
晨光还未从山脊背后透出来。天是深蓝色的,蓝到近乎黑,但东方的那道山脊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银白色亮线,如同一柄被缓缓抽出的刀,刀刃未出鞘前先亮了一下。篝火还在燃烧,但已经是被添过新柴的——昨夜那十七座火堆已经燃尽了,此刻重新点燃的只有三座,分别立在台地的东、南、西三个方向,火光明亮而不刺眼,如同三盏被点燃的路灯,照着即将踏上远路的人。
裂空族的年轻人们最先动了起来。
风翼站在台地边缘的最高处,他的翅膀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暗金色的羽翼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边缘如同被火焰舔过的金属片,微微发亮。他身后的十几位裂空族战士也同时展开了翅膀——鹰族的暗金、鹤族的雪白、隼族的灰褐,在晨光与火光交织的天幕下铺成了一片扇形的光晕。
然后他们飞起来了。不是一起飞的,是一个接一个,从最高处向下俯冲,如同一串被抛向空中的石子,每一颗都在最高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开始以不同的角度滑翔。他们飞行的姿态各异——风翼的轨迹最为流畅,如同一支被拉直的箭;鹤族战士的姿势更舒展,翅膀平展如同被风吹开的扇面;隼族的战士飞得最低,几乎贴着台地上的篝火掠过,翅膀尖端的翎羽在火焰上方划出一道极细的光痕。
他们在祖灵岩上方盘旋了三圈。每一圈的半径都比上一圈略小,如同一个正在被拧紧的绳索,把所有在场者的目光都收束到了同一个点上。当他们完成第三圈时,风翼带头做了一个俯冲——他的翅膀几乎垂直地收拢在身侧,身体如同一根被投掷出去的长矛,从高空急速下落。在即将触地的前一瞬,他的翅膀骤然展开,一道强烈的气流从他翼下涌出,将地面上那些昨夜燃尽的灰烬卷起,在晨空中旋成一道灰白色的螺旋。
那些灰烬在上升气流中持续了三息才重新落下。落在台地上时,它们铺成了一片平滑的、均匀的薄层,如同一张被重新铺平的纸,把昨夜所有的足迹都覆盖在了下面。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仪式——裂空族在送别远行之人时,会用翅膀掀起气流,让灰烬覆盖旧路,表示你走过的路我们会帮你收好,等你回来的时候,路还在那里,只是看上去像是新的。
风翼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的靴尖在灰烬上轻轻一点,随即站定,转身面向周行野和顾思诚的方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低头。他身后的裂空族战士们也依次落地,如同被同一只手放下的棋子,各自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远行的路是新的路。风翼说,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在这片被晨光渐渐照亮的台地上清晰地传开,但旧路的灰烬我们替你留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我们一直没有忘记怎么辨认你的脚印。
青汐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她的六对青金色羽翼微微展开着,翎羽的边缘在晨光中轻轻颤动,那是风鹏血脉在回应那些裂空族战士的飞行。她看完了他们盘旋的每一个动作,没有评价,没有指点,只是安静地看着。当风翼落地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一句什么话,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裂空族的飞行表演结束后,血爪族的场地空了出来。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圆形空地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被反复踩过的痕迹——那是烈虎族和狂狮族的年轻战士已经在上面热过身了。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一个年轻的烈虎族战士走到了场地中央。他的身形比普通兽人高出一个头,肩背宽厚,肌肉的轮廓在晨光中如同被雕刻过的岩石表面,在明暗交替中显露出一层层的起伏。他弯腰捡起了两样东西——两把骨刀,长约二尺,刀身是用某种大型妖兽的肋骨磨制的,表面有一层极浅的暗红色纹路。他双手各持一刀,将刀背在肩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碰撞声,如同两块干燥的木头相互轻叩,声音不大,却能让人立刻安静下来。
然后他动了起来。最初是缓慢的——他先以左脚为轴,右手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刀锋过处带起一道细长的风声,如同一条被拉直了的线,在空气中逐渐清晰,从模糊到分明。然后他的速度开始加快,两把骨刀在他手中如同两尾被投进旋涡的游鱼,每一次旋转都擦着一道细不可见的光痕掠过。他的脚步从缓步变为碎步,又从碎步转为急速的侧滑,每一步落地时都带起一小片细沙,那些沙子在他脚下弹起、落下,如同一层被反复扬起又落定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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