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气宗事了之后的第一缕晨光,如同被洗过的绸缎般铺在流云仙城的残垣断壁上。那些断壁还是温热的——段天海散功归元时散出的灵雨浸透了整片山门,将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城墙下,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叶片上凝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九大宗门的联合队伍在御气宗总坛内外忙碌了整整七日。御气宗的道统被保留了下来,更名为“元炁门”,由一位从未参与过任何外事活动的元婴中期长老出任掌门。门中弟子经逐一甄别,与魔修无涉者继续修行,那些被迫服下狂魔丹的精锐在陆明轩的治疗下逐渐恢复神智,虽然修为大跌,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清玄子等七位太上长老选择散尽半数修为,为“元炁门”布下了一座新的护山大阵,随后悄然隐退,从此不问世事。临走前,清玄子站在段天海散功的那片空地上,默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在走之前,弯腰捡起了一粒被灵雨浸润后微微发亮的砂石,攥在掌心,转身离去。
当最后一批联军修士撤出流云仙城时,那片被灵雨浇灌过的山坡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有识货的修士认出那是“归元草”,一种只有在灵气极度纯净之地才会萌发的灵草,通常伴随着高阶修士散功归元而出现,是灵气反哺大地的标志。也就是说,段天海六百年修为的每一缕灵力,此刻都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消息传开之后,神洲各大宗门对昆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那些原本对昆仑存有疑虑的中小宗门,在亲眼见到了御气宗覆灭全貌与天机门天机子的诡异下场之后,彻底收了心思。没有人再质疑昆仑的证据是否真实,也没有人再去追究昆仑传人“来历不明”的问题——当一个势力能够同时灭掉御气宗的核心战力、逼得段天海以散功归元结束性命,又让三百年来无人能窥破的天机子在自家观天台上被天机反噬,那么质疑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但顾思诚没有借着这股余威去扩张昆仑的势力。御气宗事了之后,他在潜龙别院闭门不出整整十日,每日只在静室中翻阅那卷从稷下学宫换来的《混沌星轨解》和空间阵法残篇,偶尔与林砚秋讨论几处模糊的符文节点,其余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
第十一日清晨,他走出静室,对等候在外的众人说了一句话:“我要在稷下学宫开一次讲学,题目就叫《九洲杀劫与昆仑之道》。佛门三寺的高僧、太上道宗的清微真人、星辰阁的玄机子、闻天阁的阵道大师——但凡在神洲的,都请他们来听一听。这可能是我们在九洲讲的最后一课了。”
七日之后,稷下学宫求真殿。
这座殿宇是学宫最古老的正殿之一,平日里只用于最重要的学术集会与论道法会。殿内空间宏大,穹顶以整块天青玉雕成,可映照星象运转;四壁嵌满了历代大贤留下的石刻箴言,每一句话都凝聚着千百年来求道者对天地至理的探索。殿中可容纳千人,此刻却连廊下都站满了人。消息传开后的三日之内,各方势力便纷纷遣人前来,以致求真殿不得不临时拓宽外围的旁听区,以流云浮台承接更多听众。
顾思诚独自站在求真殿正中的讲台上。没有道袍,没有法冠,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长衫,量天尺化作一道极淡的清光没入眉心。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前排坐着太上道宗的清微真人、大雷音寺空藏法师、小须弥山慧明法师、星辰阁玄机子、闻天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阵师,以及彼岸禅首座院门下的一位高徒。再往后,是各宗各派的元婴长老、金丹修士、散修名宿,甚至有不少年轻面孔挤在角落里,手中攥着记录用的玉简,神情专注。
顾思诚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求真殿穹顶的天青玉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亮起,将整座大殿映照在一片淡蓝色的光晕之中。那光晕如同一面巨大的画卷,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浮现出九洲大陆的轮廓——从神洲的仙山到儋州的密林,从恒洲的平原到瀚洲的铁血关,从澜洲的万岛到霸洲的草原,从梧洲的十万大山到渊洲的地底裂谷。
他在那幅画卷前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求真殿中数千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将要说出的话语。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在谈论九洲杀劫之前,我想先谈谈‘道’。”顾思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诸位修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对道的理解各有不同。有人问道于心,有人问道于法,有人问道于天地。而昆仑之道,源于八个字——‘道法自然,五行轮转’。”
他顿了顿,身后那幅九洲画卷的边缘处,五行之力开始缓缓流转。青色木行、赤色火行、黄色土行、白色金行、黑色水行,五色灵光如同被唤醒的旧血脉般在画卷表面铺展开来,形成一道首尾相衔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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