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极地的夜色中穿行了整整七日。太虚玄冰晶被安置在船舱核心，与七件仙器的本源之力形成了一道稳定的温度屏障，将界域边界的极寒气息隔绝在外。当灵舟穿越那片被万年冰封的寂静天空，重新进入青洲领空时，舷窗外那些从极光中乍然转变的青色山川，如同从一场漫长的冰冻梦境中醒来。阳光从云层间隙垂落，灵舟的船壳在那些金色的光束中镀上了一层浅暖色。
问道峰在青洲南境矗立了不知多少个千年。那是青洲最负盛名的论剑之地，峰顶常年被一层极淡的剑气云笼罩，那是无数剑修在此处切磋、论剑、试剑之后留下的剑意残余，层层叠加，如同一座无形的剑冢。每年都有来自青洲各地的剑修登上此峰，要么是为了切磋印证剑道，要么是为了在那些古老的剑痕面前感悟前辈的剑意。而十年一度的“百剑争锋”，则是青洲剑道盛事，每一次举办都会吸引整个洲域的剑修汇聚一堂。
灵舟降落在问道峰山脚处一片被平整过的山坪上。山坪尽头有一条青石铺就的步道，蜿蜒向上通向峰顶。步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刻着一道剑痕——深浅不一、风格各异，有的刚猛凌厉如雷霆过境，有的纤细微妙如春蚕吐丝。那些剑痕在时光的打磨下早已褪去了锋芒，但若以神识触及，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剑意余韵。其中一道刻痕格外深长，从壁顶直贯而下，如同一道被凝固的闪电，边缘处因被无数后人以指尖摩挲而变得光滑，如同一面被长年擦拭的旧铜镜。那上面缭绕的剑意残韵依然浑厚沉凝，如同一头沉睡已久却依然保持着呼吸节奏的巨兽。
楚锋站在步道的起点，望着那道被磨得发亮的深长刻痕，沉默了片刻。这道剑痕，他认得。
七十年前，也是在这条步道上，一个金丹后期的年轻剑修第一次站在这道刻痕前，感受其中磅礴肃杀的剑意时，曾经被那股锐气逼退了半步。那时候他的剑道还在摸索阶段，不知道自己的剑最终会走向哪条路。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那道旧刻痕中的剑意依然磅礴，却已经不再能逼退他分毫。他沿着步道向上走去，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在青石路面被数百年间无数剑修踩得光滑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丹田气海中那道星辰剑意如同一枚被反复温养了数十年的旧印，安静地蛰伏在最深处。
问道峰顶的论剑台如同一面被削平的巨大青铜镜，台面光滑如镜，四周立着数根低矮的石柱，柱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此刻论剑台上正在进行的是本届百剑争锋的决赛轮——两名金丹中期的年轻剑修正各展所学，剑光在台上交错纵横，每一道剑气都在台面上留下细如发丝的擦痕。其中一人身形如风，剑势连绵不绝，如同一道被拉长的旧水流在持续不断地变换方向；另一人则稳如磐石，每三剑才出一剑，但每一剑都在对方剑势最薄弱处落下。两人的修为都只是金丹中期，放在七十年前初至九洲的昆仑众人眼中，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青年才俊。
台下围坐着近二百名剑修，目光专注地跟随台上那两道年轻的身影，气氛热烈。人群中不时传来低声的议论和偶尔的轻叹，当那名守势剑修在第一百二十回合时以一记精妙的引剑将对手的剑锋引向台面、在青石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时，台下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年轻修士们热情洋溢，有人高声点评着刚才那一剑的角度和力道，有人则在以玉简记录着双方的交手过程，以备日后观摩参详。
楚锋在人群后方站定，没有急于向前。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上，感受着他们的剑意流转。那攻势剑修的剑法凌厉有余却圆融不足，收招时偶尔会出现约莫半息的迟滞——那是剑意未能完全跟上肉身速度的征兆。守势剑修则更加沉稳，每一次出剑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演后的旧棋谱，落子处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磨砺。
他忽然想起七十年前自己站在这个台上的情形。那时候台下坐着的也是类似的面孔——年轻、热切、目光中带着对“更高境界”的好奇和向往。那时候他金丹后期，凌绝霄元婴初期，两人在论剑台上打了百余招，最后凌绝霄以半式险胜。他那时候以为胜负就是剑道的全部，直到后来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事，才慢慢明白胜负只是剑道的一个表面而已。
“江山代有才人出。”赵栋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同样望着论剑台上那两道年轻剑光，低声说道，“七十年前咱们在论剑台上打的时候，这些孩子估计还没出生。如今台上这两个，骨龄不过四十出头，剑意如此扎实，青洲果然底蕴深厚。”
楚锋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台上。他想起自己金丹后期时，剑意中那股急切和用力，与眼前这年轻人的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当年他身边没有这么多可以指点他的人。
决赛在两百回合后分出胜负。攻势剑修在第一百九十八回合时抓住了对手步伐偏移积累到临界点的那一瞬间，以一道横贯台面的剑气将对手逼至台角，震落了他的长剑。台下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掌声。胜者向对手拱手行了一礼，败者弯腰捡起落地的剑，同样回了一礼——动作间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因全力以赴而带来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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