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禅师微微点头:“顾施主品得准。这茶不补灵力,不增修为,只有一种作用——让人慢下来。海上行舟时若遇上大浪,船上的水手往往会先放慢速度,而不是加速冲过去。因为风浪大到一定程度时,最好的应对方式不是硬闯,而是让船体与波浪之间形成一个合适的相位,借势而行。这茶的作用,便是帮人找到那个相位。”他端起自己的茶碗饮了一口,放下时碗沿与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如同一粒细沙落在铁板上。那声音在堂屋中持续了约莫半息便消散了,被窗外的海潮声覆盖。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海面上有一群海鸟低低掠过,翅膀在海风中展开时的形状如同一把把被反复修剪过的旧折扇,每一次扇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轮廓。鸟群飞过窗框的范围之后,那扇窗户便又恢复了原先的空阔,只余下远处海平线上那一道持续不变的灰蓝色交界线。
顾思诚放下茶碗,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方桌对面的禅师身上:“明镜禅师,昆仑正在筹备一趟跨界的远行。小须弥山的慧明法师已经应允同行。我此来彼岸禅院,是想问禅师——愿不愿一同前往?”
明镜禅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顾思诚面前的茶碗再次注满,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如同在做一件已经被重复了许多次、每一次都做得同样好的事情。他将茶壶放回桌案边缘时,手指在壶盖上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那壶盖已经盖正了,不会再在下一个动作中被碰歪。
“顾施主,”他终于开口,“你看窗外那片海——你能看到它的彼岸吗?”
顾思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成一片宽阔的灰蓝色,远处与天空相接的地方融成一条模糊的线。极目望去,天与海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只有一道渐变的过渡带,如同两种颜色在长久的交会处逐渐混合,彼此渗透、覆盖、重新分配了各自的分布范围,最终形成了一段既不属于天也不属于海的过渡层。他说:“看不到。太远了,被雾气和光线遮住了。”
明镜禅师微微颔首:“那你为什么知道它有彼岸?”
顾思诚沉默了片刻,没有急于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片海面上,看着那些细碎的波光在海风中不断变化形态,如同一张正在被反复揉搓又抚平的旧纸,每一次被风吹过都会在表面形成新的褶皱,而那些褶皱在被抚平后又以新的角度重新出现。他想了想:“因为它有起点,也有边缘。有起点和边缘的东西,就一定有另一边。”
明镜禅师的目光在顾思诚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同样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如果一条路足够长,路的终点会不会变成起点?”他问,“如果走到海的那一边之后才发现,那边还有一片更大的海呢?”
顾思诚说:“那就继续走。”
明镜禅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意料之中却也让他有所触动的回答时,面部肌肉在不自觉中产生的极轻微的变化:“那就是了。我坐在此处看海,你在海上行舟,所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都在确认边界在哪里。只是我用看的,你用的是走的。”他将茶碗端起来,却未送到唇边,而是捧在掌中感受着碗壁的温度,仿佛在等待那层温热逐渐渗透到指腹深处。“我的道就在当下,不假外求。界域之外或许有更广阔的天地,但此刻我坐在这间禅堂里,窗外有海,碗中有茶,心中无挂碍——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彼岸了。”
顾思诚沉默了一阵。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停留片刻,感受到舌根处那层淡淡的回甘正缓慢渗出,比第一口时更加绵长了些。他放下碗,看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光的海面,声音平缓:“所以禅师的意思是,不必渡海,海已在心中?”
明镜禅师微微欠身,算是认下了这句话:“你渡你的海,我观我的潮。你来时我以茶相迎,你去时我以目相送。海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渡者就不再有彼岸,禅堂也不会因为多了一个观潮者就不再有寂静。两条路,走到极致处,都是同一种状态——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去哪里。”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仿佛在确认自己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以同样的频率与海潮的节奏保持一致,“小须弥山的慧明师弟选择了走出去,那是他的道。彼岸禅院历代修行者大多选择站在原地,把脚下的土地走透,那是我们的道。两者之间没有高下,只有不同。”
他又提起茶壶,将顾思诚面前的茶碗再次注满。沸水注入碗中时在碗底溅起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堂屋中格外清晰。那道声响持续了片刻,随即被窗外的海潮声悄然覆盖,如同两股不同的频率在短暂的对抗后彼此融为一体,各自保留了各自的节奏,却在同一片空间中持续共振着,直至逐渐适应对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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