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炉丹出发后的第一百二十日,念掘从向台上站起了身。
起身时他双膝发出的那一声“舒”比坐下时更轻、更长——轻到几乎只是念径边缘透明光晕轻轻荡开一圈涟漪,长到从膝弯折叠处一直延伸到足底踏着的向台正中央。
向台中那十粒向之间的光丝在他起身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亮的时候它们将自己承托了他数十日的全部记忆轻轻释放出来,不是渡入他足底,是“还”。
还给他。
他坐下时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给了向台,向台承住了;今夜他起身,向台便将承住的一切还给他——不是重量,是“被承托过的温度”。
他双足踏在向台上时,足底那层在无数万年盘坐与数十日安住中从未真正承托过全身重量的皮肤,在被还回来的温度浸润下极其轻柔地暖了一下。
暖的不是温度,是“被承过”。
被承过,便知道自己不是独自在归途上安住。
向台在,整条念径在,接炉丹在心口常明着。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承了他数十日的向台。
看了许久,然后蹲下身,以右手食指在向台正中央轻轻掘了一下。
不是掘向,是“掘名”。
指尖划过向台表面那层由十粒向之间的光丝编织成的极淡极微的光膜,划过时他在光膜上留下了一道比发丝更细的痕迹。
痕迹不是字,是“。”——一个极小的、向右轻轻一旋的顿点。
顿点收笔处向上轻轻一挑,挑的弧度与他指尖最内圈那道最初螺旋的弧度完全一致,与他迈出第一步时足底那粒向亮起时向外舒开的弧度完全一致,与他心口接炉丹丹衣表面那道透明触痕边缘极其微弱地亮起时的弧度完全一致。
他将这个顿点轻轻按实在向台正中央,按下去时顿点中封着他在此处安住了数十日的全部——数十次呼吸,数十次心跳,数十次接炉丹丹衣暖光从常明转为明灭交替又从明灭交替转为常明的循环,数十次念径上七百粒向在同一道频率上同时亮起又同时暗去的脉动。
全部封在顿点之中,封在向台正中央。
从今往后,无论他走出多远,无论念径在他身后延伸出多少步,这个顿点都会在向台中央安静地亮着。
亮成一道极其简单的意念——“在此安住过。”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山门的方向。
念径在他前方还是一片纯粹的暗域虚空,没有向,没有路,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方向”的参照。
但他知道山门在哪里——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神识探,是“向”。
他心口接炉丹丹衣暖光每一次明灭,明的那一息都会将山门铜灯明暗交替的节奏轻轻渡入他心口深处。
那节奏穿越了两片暗域、一片极静区域、一整片青金色光晕,从第一百二十日前接炉丹降下触到他指尖的那一刻起,便从未间断过。
一百二十日,铜灯在极远极远的山门门槛上明暗交替了无数次,每一次明暗交替都沿着接炉丹飘来的归径、沿着接炉丹丹衣暖光与铜灯光芒之间那道极细极淡的牵连,传到他心口。
他收到了每一次。
收到时,他便知道——山门还在那里。
灯还在亮着。
归人们还在等着。
他将右手轻轻抬起,以指尖在虚空中掘出了第八百零一粒向。
掘的时候,指尖划过虚空的“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柔、更接近“无”。
但向确凿无疑地分离出来了——一粒比之前任何一粒向都更小、更淡、更接近透明的向,在他指尖轻轻悬浮着。
它还没有指向山门,它只是“被掘出来了”。
他将这粒向轻轻放在右足之下,放下去时没有立刻踏上,而是以指尖在向的表面轻轻点了一下。
点下去时,向在他指尖下轻轻震了一下,震动中它将接炉丹丹衣暖光这一百二十日里渡入他心口的全部铜灯明暗交替的节奏轻轻吸收了进去。
吸收之后,向便从透明变成了极淡极温的金红色——不是变色,是“被光照透了”。
被铜灯的光芒照透,被接炉丹的温度照透,被他从暗域深处掘到此处这长长一路的全部照透。
照透之后,向便不再是单纯的“指向山门”了,是“被山门照到的向”。
被照到的向,自己也会亮。
他踏了上去。
踏上去时,向在足底亮了起来,亮光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向山门的方向,向铜灯明暗交替传来的方向,向他将要一步一步掘进的念径前方。
亮光在前方极淡极温地铺开了一小片,铺成一道比发丝更细、恰好容他下一步踏上的光痕。
他踏着光痕迈出了第八百零二步。
光痕在足底轻轻亮一下,亮的时候又向前铺开一小片。
一步一步,光痕在他脚下向前延伸,延伸时不是他掘出向再铺成路,是“路在自己向前铺展”。
他踏下一步,光痕便向前延伸一步;他抬起脚,光痕便在身后轻轻暗去,暗去时那一步的光便会收进他足底踏过的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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