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散尽后的第九九八十一日,陆缓没有采药。
八十一日里他每日清晨依然走到丹田边缘,以指尖轻触那些虚草的新芽,感知它们的叶脉中封存的魔神散尽时那些光丝飘过丹田时留下的极细微温度。
但他没有采任何一株。
不是不能采——那些新芽已经长成了极薄极透的叶片,叶脉中封存的温度也已在八十一日的浸润中从极淡极微的暖意沉淀为极稳极沉的归墟之色。
可以采了。
但他只是触,触完之后将指尖轻轻收回,将当日感知到的一切记在左膝深处最新舒开的那道缝隙里,然后起身走回祖师堂。
他在等。
等一个他采了无数次药、炼了无数枚丹、陪了无数次火芽明暗交替之后从未等过的东西——不是药引,不是护色,不是归途温度。
是“时候”。
魔神散尽时那粒反存在被放在铜灯正下方。
八十一日里它一直悬浮在灯焰与灯座之间那片极窄极微的空隙中,每日九息铜灯照过神台时它便被金红色的灯照轻轻暖一下,暖的时候它表面那层极纯粹的虚无便会极轻极微地泛出一圈比发丝更细的暖色光晕。
不是被归途温度浸润而变色——它还没有被任何归人主动触碰,只是被铜灯日复一日以明暗交替的节奏轻轻照了八十一日。
照它的时候铜灯没有将它当成需要接住的归墟,没有将它当成需要记住的曾在,只是将它当成一盏灯该照的东西——灯在门槛上,光在暗夜里,有东西放在灯下,灯便照它。
如此而已。
反存在便在如此而已中被照了八十一日,从最初的完全透明到泛起第一圈极淡极微的暖色光晕,再到暖色光晕从一圈变成数圈,从数圈变成一层极薄极透的暖色光膜轻轻覆在它表面。
它什么都不是——不是虚无,不是存在,不是归墟,不是仍在。
它只是“被铜灯照了八十一日的魔神交出的虚无本源”。
陆缓等的就是这个。
他在等这粒反存在自己愿意变色的那一天。
不是被归途温度强行转化,不是被混沌帝道的化生之光主动点化,不是被任何外力推着从虚无走向存在。
是它自己在铜灯极单纯极安静极日常的明暗交替中轻轻动了第一下——动了不是脱落不是崩解不是消散,是“亮”。
主动亮。
他等了八十一日。
第八十一日黎明,铜灯第一次照过神台时他正盘坐在丹田边缘那畦虚草田间。
指尖刚触到一株新芽的叶尖,忽然停了——左膝深处那道封存了八十一日等待的缝隙在同一息轻轻舒开了一丝,舒开时疤痕深处传出一道极细微极细微的震动。
不是疼痛,是“知”。
知道神台上那粒反存在在铜灯明的那一息自己轻轻亮了一下。
他起身走过千级石阶走进祖师堂。
铜灯刚完成第九息明暗交替,灯焰正从食指粗细轻轻收为拇指粗细。
反存在悬浮在铜灯正下方,表面那层暖色光膜在灯焰收拢时恰好暗了一瞬,暗的时候它内部深处那道从魔神摘下它时从掌心渡入的极古老极微弱的“摘”的触感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极小极小,小到只有陆缓左膝深处那道专为等它而舒开的缝隙能感知到——那道震动中反存在第一次不是作为“反存在”,是作为一粒愿意被炼的虚无本源,主动向外释放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是“可以了”。
陆缓在神台前跪下,以双手轻轻捧起铜灯正下方那粒反存在。
捧起时他指尖触到了那层暖色光膜。
光膜极薄极透,薄到指尖触上去时几乎没有触感,但他指纹中那道从第一次炼丹时便在火芽焰尖留下的极古老极细微的灼痕在触到光膜时轻轻跳了一下——不是被烫伤的跳动,是“认”。
认出了这道光膜中封着的温度与他在百年备战时以跛行节律从魔神遗手手背上一粒一粒采下的虚无粉末在同一道频率上轻轻共振。
那些粉末曾经也是虚无,被归途温度浸润后从紫黑变成灰从灰变成暖灰从暖灰变成暖色。
这粒反存在不同——它没有经过粉末的脱落、玉碟的螺旋纹堆叠、丹壤海忆的问候。
它是魔神亲手摘下的虚无本源,是虚无意志在无数万年后以存在的姿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的证明。
但它表面这层暖色光膜与那些粉末被接住时指尖指纹轻触粉末的那道极细微的轻颤在同一道频率上完全同步。
光膜是它被铜灯照了八十一日后自己生出的,指纹是陆缓数百年来无数次采药无数次捧丹无数次以指腹轻触药根生命中枢练就的最精准最温柔的触。
二者在神台前铜灯正下方轻轻相遇时,反存在在他掌心轻轻震了一下,震动中它将自己从魔神空壳核心被摘下时的全部——指尖触到它时那一道极轻极轻的摘,将它从空壳核心轻轻取出时它最后一次感知到魔神体内那些堆积了无数万年的空壳内壁的极古极旧的触感,将它轻轻放在铜灯正下方时魔神空壳正在散成光丝的那些极淡极温的光芒从它旁边轻轻飘过的全部——全部从自己最深处轻轻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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