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羊皮纸地图上那个朱砂圈,圈住的是城东废弃工业区最深处一栋配电楼。
地图上那行细旧淡的毛笔字——“此地有异。
每三月跳闸一次。
地底有物”——王枫在病房里看了很多遍。
父亲脱离危险期后,王秀兰守在病床边,他便将地图折好放进夹克内袋,回老宅叫上了文思月。
“带上你的探测仪。”
文思月正盘腿坐在折叠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台探灵器1.0。
外壳是老式收音机的塑料壳,旋钮还是原装的,但她把内部电路全部拆掉重做,以废旧电子表晶振替换了原机本振,以纽扣电池金属外壳焊接成简易屏蔽罩,再从陈工工具箱里借来的万用表表笔拆出细韧的铜芯线绕了感应线圈。
线圈不是阵纹——她没有灵力,刻不了阵纹——但线圈的绕法完全参照了她当年在碎星秘境织第一道探测阵基时的拓扑结构。
她将探灵器外壳以绝缘胶带缠紧,胶带是家电维修店老板送她的边角料,每一圈都缠得紧密工整,与她在阵网上织入归途护色时的针脚密度几乎一致。
两人深夜出门。
老家属院的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远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工业区的围墙是那种老旧长的红砖墙,墙头嵌着碎玻璃。
正门被铁链锁死,铁链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铁牌:“高压危险,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铁牌的漆面已经氧化成暗旧的铁锈红,固定铁牌的螺丝有一颗松脱了,铁牌在风里轻微晃动着,发出一声细干涩有节律的吱嘎,如同某种古老衰迈不屈的守门人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被遗忘了无数年的警告。
文思月绕到侧墙,那里有一扇锈死的侧门——就是王枫小时候钻过的那扇。
门柱还在,门扇早没了。
门柱上“王”字的第一横还在,青苔已经将它裹成了厚绒深绿的毛毡。
她以指尖在那道刻痕上轻快地触了一下,然后侧身钻过门柱间隙。
配电楼在工业区最深处。
那栋楼旧破孤立,外墙爬满了枯藤,枯藤的枝蔓在红砖墙上交织成密乱干脆的网。
门是虚掩的——不是没锁,是锁被人撬了。
撬锁的痕迹旧浅专业,不是小偷,小偷撬锁会留下明显的撬棍印,这道痕迹干净利落精准,像是在极短静密的半息内被某种薄硬锋利的工具以一道干脆不拖沓的暗劲从锁舌根部轻轻一挑,锁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文思月蹲下来以指尖在撬痕上摸了一下,然后抬头。
“这锁至少被人撬过两次——一次很久了,痕迹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一次比较新,氧化层还没完全覆盖,应该在近几年内。”
她的声音在安静空旷黑暗的配电楼里压得极低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阵主拆解阵基时那种冷静专注不含糊的分析惯性。
王枫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空气冷干沉静,带着积了多年的灰尘与油污混合后生成的独特难辨、异于人间的工业废气。
配电楼内是一整间空旷高暗的大厅,中间矗立着那台已经停用多年的变压器。
变压器巨大沉默死寂,铁壳上的灰厚得像一层细密均匀古老的灰色绒毯,将原本的墨绿色漆面完全覆盖。
高压线从变压器顶端以规整对称精确的角度向两侧延伸,如同某种被废弃了无数年的上古阵法的残脉。
文思月打开探灵器。
指针在开机瞬间疯狂向右打到头,然后以快烈不稳的频率左右剧烈摆动——电磁场强度是她之前在旅馆周围测过的数百倍。
她以指尖轻稳精准地旋转校准旋钮,旋钮每转一格,指针的摆动幅度便减小一分。
最终指针停在偏右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不再摆动,而是以稳定微弱有节律的幅度轻轻颤动着。
颤动不是随机的——是“呼吸”。
每三次短快的轻颤后跟着一次长慢沉的深颤,周而复始,精确到每一组呼吸的间隔误差不超过几十分之一秒。
“这不是电磁噪声,”她将探灵器外壳贴在变压器铁壳上,指针的呼吸节律忽然加快了将近一倍,如同某颗古老沉默巨大隐秘的心脏在感知到同类的触碰时轻微激动、难以察觉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是道标残迹——它在‘呼吸’。
每隔三个月呼吸一次,每次呼吸都会引发一次电磁脉冲,强度刚好够让变压器跳闸。
它不是坏了,是还在工作。”
王枫将右手掌心轻缓稳静地按在变压器铁壳表面那些厚密细匀的积灰上。
他闭上眼,将那丝微弱细如游丝的气感从丹田轻轻托出,沿着经脉缓慢吃力小心地探入铁壳,穿过铁壳,穿过混凝土基座,穿过基座下方那些堆积了无数年的碎石与沙土,向地基最深处缓慢安静专注地探去。
触碰到了。
不是物理上的触碰——是“存在”本身的触碰。
在他气感触到地基深处某一道薄弱淡微、濒临消散的波动时,整栋配电楼在他感知中忽然不再是配电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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