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都由生到熟、由笨拙到娴熟,她学着学着,那双曾经捏碎星辰的手便开始自觉用力刚好、揉到的面筋延展均匀、蒸出来的馒头咬在齿间韧弹香浓有嚼劲。
南宫婉的第一份工作是修洗衣机。
王秀兰家的洗衣机坏很久了——不是完全坏,是甩干的时候滚筒会发出剧烈沉闷不正常、如同上古封印终极老化最后一息、从滚筒底座传出的沉重绝望不甘的金属撞击闷响,然后整台洗衣机便像是被巨大的内在冲量震得轻轻横向位移半寸。
南宫婉蹲在洗衣机前以手指沿着外壳缝隙轻慢有条理地来回摸索,摸到后盖螺丝时她发现那颗螺丝的十字槽已经被拧花了——是王建国生前用不合规格的螺丝刀硬拧了好几次,拧到最后螺丝头彻底报废,后盖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以沉稳专注安静果断的方式从陈工工具箱里借来最细的平口螺丝刀,将刀尖以斜向加力的角度卡入螺丝帽边缘,然后稳静不急地将它旋开,后盖打开时里面掉出一只已经锈成碎片的硬币——五毛钱,不知是哪一年从洗衣机外壳与内筒之间的缝隙掉进去的,在无数次甩干的高频震动里与滚筒外壁反复碰撞,终于将甩干程序彻底卡死了。
她将硬币捡起来放在洗衣机盖子上,然后花了两个小时以系统有序扎实的理论分析重新梳理这台洗衣机的全部电路——她前天晚上在旧书店花五块钱买了三本电工基础教材,昨夜在折叠沙发上以被子蒙着头、手电筒照着书看了一整夜。
王秀兰向邻居炫耀时嗓门大亮高亢骄傲藏不住事:“我家那洗衣机坏了三年了!我儿子的朋友——就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坐地上捣鼓了半天,嘿,转起来了!”
南宫婉的旧书店之行从此成为一种习惯。
每天下班后她会去书店坐很久,以快精准专注安静的翻书速度将那些电工教材、家电维修手册、基础物理习题集一本接一本地扫完。
书店老板是一个退休物理老师,他看见这个穿着月白色衬衫、坐姿端正、翻书速度快、每页停留时间完全一致的奇怪女人,推了推眼镜说:“小姑娘,你是哪个大学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没上大学。”她说。
老板愣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解释,低头继续看书。
紫灵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网吧里完成的。
那家网吧在城东老街尽头,招牌是破旧廉价的红底黄字亚克力灯箱——“极速网吧”,网字宝盖头下“亡”字灯管坏了不亮。
网吧里昏暗闷热烟雾弥漫,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烟味、脚臭味,还有键盘缝隙积攒多年细密杂乱、难以名状的污垢味。
她以两块钱一小时的价格在最角落那台机子前坐下来,将卫衣帽子拉得极低,戴上耳机,然后开始了她在安西的第一项系统性信息搜集工作。
她花了两个小时建表。
安西市全部免费公共资源清单——公共厕所位置、免费充电桩分布、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地址与义诊时间、低保申请所需的全部流程与材料、廉租房申请条件、职业培训补贴项目、各大超市每日特价时段与折扣规则。
每一个条目都标注了信息来源、更新日期、联系方式,表格清楚规范易于检索,比任何政府部门发布的便民手册都更详尽更准确。
然后她花了两个小时查卫星地图,将安西周围方圆五百公里内所有地形全部做了比对,确认没有任何军事基地或特殊电磁屏蔽区域,这意味着老陈说的工业区异常不是人为的电磁干扰。
然后她又花了三个小时在各大线上兼职平台注册账号,以严谨专业、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的方式开设了第一个接单账户:文案代写,千字百元。
账户名极简普通,如同随机生成的字符:user_。
她接的第一单是一个企业年会演讲稿,她用一小时写完整篇稿子发给客户,客户回信说“太好了这就是我要的风格”,然后她收到了第一笔收入——人民币一百二十元整,已扣除平台抽成。
文思月的第一份工作是修热水器。
王家那台热水器坏掉的时间比洗衣机更久,王秀兰已经习惯了用煤气灶烧水再倒进桶里洗澡,整个冬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文思月将热水器外壳拆开后发现加热管被水垢堵死——安西水质硬碱钙化,水垢在加热管表面积累了厚密坚硬、如同玄武岩断层的灰白色钙化壳。
她从陈工工具箱里拿了一根回形针,以熟练精巧细致耐心舒缓的手法将其弯成一根细弯韧利的简易疏通器,以慢稳专注、不遗漏一寸的方式将加热管内壁顽固密实、难以剥离的水垢一丝一丝地刮下来。
刮了将近三个小时,清理出将近半斤重的灰白色水垢粉末。
加热管重新透亮之后,她没用万用表,而是以指尖轻快地触了一下加热管表面——温度上升曲线在她脑海中自动与正常参数的对照模板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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